6.13. 多云转晴

行程：守望6740客栈－后山－德钦县城

事件：闲逛、爬后山、回德钦县城住宿

10点起床，睁着迷矇的眼，下窄窄的楼梯，到院里洗漱。周围很静，静到无声，仿佛早上五、六点钟一般，连鸟鸣也不见有。多云的天气，抬头看天，一片白茫茫，然而很亮，并不见灰暗阴沉，仿佛整个世界混沌初开的模样。

水池在室外，水很凉，滑过手指有轻微的寒意，在指尖凝结。站在3700米的地方刷牙，抬头，眯着500度的近视眼，看完全被云遮盖住的6740米的卡瓦格博。一点遗憾也没有，虽然看不见主峰，但知道他就在那儿，静静地立着，在这样宁静的早晨，和我对望。相对于他，我的渺小很安全，没有恐惧，只有宁静。

风一直断断续续地吹，吹得乱我的头发，却吹不动满天的层云。在这样的钟点，游人是没到的，也不会有汽车的声响，施工的队伍还没开始工作。蓝天白云空谷间，只有单纯安静的我，守着单纯安静的梅里。

吃过了早饭，开始闲逛。太阳有点儿出来了，云却还是多。还是那条唯一的小路，路旁的店面已有些熟识，门口的招牌，门里的店员。小路有缓缓的坡度，微倾着身子左一脚右一脚懒散地走着，有一搭没一搭懒散地聊着。山在左手边，隔着重重深谷山丘，那么远；如此高大绵延、无遮无挡，那么近。还是那些云，齐整地将山峰拦腰截断，严严实实地遮住上半个山。那主峰，或俊朗或秀美，或巍峨或迤逦，均不可见，徒留万般想象。他不见我，我不见他，心里感受着某种真实的存在，如手心的痣，铭记。

已经不大有兴趣拍梅里了，因为知道他露面的难得，知道将要跟他在一段时间内厮守。相伴是常态，是平淡，是共存，拍那些相似不似的云中梅里，已然不够心平气和。所以，经过最佳观景处的时候，看见一群中老年人，扶着三角架对着半云半山找角度，忽生索然。

又碰到昨天一起拼车过来的两个北京姑娘，装备整齐，正要搭车离开。问我们，还住多久？——不知道，一阵子吧。又问，非得看到才走？——不可能啦，谁能够跟山斗脾气，看运气了。于是互相祝愿：那，好运！——玩得开心！

从起床开始平淡，因为知道将在这安静的山谷里小住，知道将会淡定自然，面对自己、面对世界。以为，每天都会这样过去，在这个似乎属于自己的地方，静静地生活，守着月升日落、风起云涌，在小路上走着，在季候鸟坐着，在木屋里躺着，想遥远的世界、多变的人间。看无数陌生的面孔行囊，熙熙攘攘地来，热热闹闹地去，留下群山间的我，在原地，站着，在每个宁静的早晨，在每个沉默的夜晚。

有多久没有对自己这样笃定过？不知道。一个陌生的地方，一段无人的角落的停留，天地间的存在只有自然，褪去了社会人的盔甲，让我心安。如此奢侈的心安。

午饭前去爬后山，看向往中的高山杜鹃。阳光普照、空气稀薄、光线明亮、鸟鸣山幽。上山的路曲折但宽阔，倾斜的角度也不大，峰回路转一般，似被阻挡，转过身又是开阔。跟着山风一路向前，没看到有人在，午后静静的，透着淡淡的慵懒气息，又还有灵气。这美丽的山，适合在任何方向眺望，适合在任何一处发呆。

蔓山的松柏，高高低低，挂满绿色胡须般垂吊的松茸，在山风中轻摇；大丛大丛的杜鹃，雪白、粉红，映着蓝天白云怒放，简单的花色花形，一任挤挤挨挨，却并不妖娆，纯洁但不娇弱，自在洒脱、满山遍野，又绝不粗俗；带着哨音的山风，撼动棵棵花枝，径自抚过片片颤叶、朵朵花苞。

每株杜鹃树大约都有一人高，树的间距并不密，也不如人工栽种的那般整齐，随意地左一棵右一棵，精神奕奕地立着，在阳光下笑着。走着走着似乎就可以钻进这无边花海中，左右逢源。地上是焦黄色的枯叶，在靠近树根的地方铺了挺厚的一层。花丛中穿行，一霎那间，感觉仿佛是在想象中的那个桃花岛，在那个想象中的远离尘世的地方，无论环境还是心境，都像。

恍惚觉得，这高原上的杜鹃，也好似那高原上皮肤黝黑、牙齿洁白的藏族妇女：有着自然爽朗的笑声，不用掩口藏齿，清澈的眼神，直率的话语，发自肺腑的温暖笑容，久久在红黑的面庞上荡漾。

山顶上，视野很宽广，白塔经幡玛尼堆，远远近近的山峦，深深浅浅的绿，片片红红白白的杜鹃，谷间翠绿的草地、嫩黄的田地，星星点点的民居栅栏，袅袅轻摇、随风远飘的炊烟，天大地大，充盈于胸。堆卷的云与远处的青山纠缠，袅娜的，好像，那云是山中冒出的滚滚浓烟，缕缕仙气，直升天际。

身边是施工队修水塔的工人，段段原木、块块石砖。在他们即将燃尽的火堆边坐下，午饭刚过，旁边还歪斜着熏黑了的高压锅和铁锅。柴火的味道很重，有一种我很喜欢的香味，总是回想起幼时记忆中馄钝挑子带来的无上美味。

几家客栈的烧火工人在坐着等水，旁边是水塔，半小时左右能渗出一塔水，被山下各家用各色塑料水管引到山下使用。挖矿破坏了原来的地下水源，现在的飞来寺，成了缺水重地。政府的补救措施无甚起色，新的水源或许可以在一两年后找到，可是谁也说不准。现在能做的，只有等，等着排队用水，等着新的水源。而我能做的，只有面对着阳光下的青山，默不作声，在心里久久叹息。

飞来寺物资缺乏，决定了去德钦县城补充物资，洗澡洗衣。住进国税局招待所，已是晚饭时间。德钦虽不大，也算是个繁华热闹的县城，小吃店、杂货铺棱次栉比。逛到小菜市场里，有各种的风味小吃摊。买回一堆的桃子李子、水煮花生、啤酒、凉拌菜、咸味大饼，吃到眉开眼笑、口舌生津。

最惊喜的发现，还是一元一小碗的新鲜蓝莓。菜市口坐着一位老人，撕下一大张书页折成斗状，装满了，给我用两手捧着。纸上可见标题“我国的进出口贸易……”，圆珠笔勾划的字句也还清晰可见。可笑我们自己还是学国际贸易的，Jokul曰，“斯文扫地”。

蓝莓很水嫩，自然生长到熟透，鼓鼓涨涨的圆形小果粒，还带着新鲜光亮的透明感，口感酸酸甜甜，很清淡的那种。染得我满口满手的紫黑汁水，边吃边噗噗吐籽，得意忘形。想从前每次吃零食都要蓝莓口味的，还可怜兮兮地挑仅有可见的几粒出来，细细地吃下，这下算是过足了瘾了。后来又买了原味酸奶，丢进去，纯正浓郁的蓝莓酸奶！在吃的方面我怎么就这么有创意呢，哈哈哈！

晚上在屋顶上洗衣，边洗边看着天色变黑，看着各家的招牌红红绿绿地亮起来。看得到斜斜的街上随意晃悠的行人，看得到摆上街边的小吃摊。有晚上夜市的那种人声传过来，只是人少，喧嚣感少了很多，很生活，很亲切，像清晨初醒的城市里那样的微微热闹，不吵闹恼人的热闹。

水凉到冻手，边洗边哈气。不知是高山水还是地下水，彻骨地冰凉。想起在泸沽湖中的船上，水清至极，舀来就喝，清凉爽心。那样的浅蓝深绿，想来，怎样的遥远，那湖水的甘甜，品来，如何的亲近。

 

 

最喜欢的白杜鹃

 

 

想象中的桃花岛

 

 

山的侧影被光照得很漂亮

 

 

6.14. 阴转小雨

行程：德钦县城

事件：闲逛、发呆

早饭后，决定小转消食。十点多的光景，零散的行人，消磨大好时光。随便找了条似乎有些蜿蜒意味的小路走下去，不知道会通向哪里，会有什么际遇，抑或一无所获。

路况竟然很好，带有人行道的水泥路面，一路下坡，久走不见尽头，走得轻快，也不禁担心回头时上坡的艰难。两旁间或有杂货食品店，或是饼店，一块块堆起的硕大圆形浅黄色大饼，泛着诱人光泽，挑起无尽食欲。律师事务所、法院、检察院、派出所，原来都是政府部门，难怪路宽人稀。

最令我感兴趣的，还是那么有特色的路灯。灯柱的顶端，小半的银色月牙，缺口朝向天空，再上面是鲜红的球形太阳。这是日月齐辉的图案，是典型的藏族标识，一如白塔顶端的模样。再回想，梅里最出名的一张宣传画，就是卡瓦格博正上方的日月齐辉。据说，这是国外的一位摄影师等了十多年才拍到的奇观。现在，这日月齐辉，似乎已经不止在梅里了，在每个藏民的心里，在藏区的各处。卡瓦格博，这座藏人心中的神山，果然无处不在。

在德钦这样的县城，服务业占了大多数。守着一丿小店，堆一摊水果，闲散着，便是一日。不急不慢、不怒不恼，人人都在工作，又似乎人人都在休闲。有生意来了就做，没生意就聊天发呆。见不到热火朝天的景象，更听不到招揽生意的叫喊，街上随处望去，满眼都是任意又无所谓的表情。

生活这个字眼变得简单又实在：是喇嘛手中网兜里提着的两个桃子；是小学生手里《迪庆日报》包着的一块大饼；是饭馆里背着工具转悠的擦鞋者；是街边一溜排对着篮筐紫黑双手的卖蓝莓者；是边用猪饲料袋装货边看电视的小店主；是门边板凳上凝着水蒸气的塑料袋里雪白的饵块；是戴着皮手套接着街边水管洗被单的旅馆服务员；是转着经筒站在音像店门口听藏乐的大妈；是围在车旁聊天等着带客的司机；是斜斜坡路上缓慢的脚步、风格冲撞的服饰；……

吃饭、闲逛、发呆、洗衣、洗澡，我们的生活似乎也沾染上了他们的节奏，一天又这么快过去了。似乎什么没做，又似乎一直都没闲着。看着这些自己从没想过也无从想象的人们和他们的生活，我知道，原来，世界离我这么遥远。不想以井底之蛙来形容自己，但，确实，从没想到过960万平方公里的中国，大多数人过着与我截然不同的生活，大多数人经历着与我迥异的喜怒哀乐。回望自己所习惯的生活、人群、环境、社会，遥远地有些不真切。

有些喜欢上现在这样过客的身份，经过他们的生活，虽不融入，却可感受。因为不亲近，所以像人与人之间相识之初一般，只有客气和微笑，不见伤筋动骨的冲突。所以，我可以笑嘻嘻地讨价还价买藏饰，可以顶着沾满蓝莓汁的乌紫嘴唇在街上招摇过市，可以心平气和地看藏民用乌黑的手指边抓钱边给我做食物，可以冲猎奇般盯着我看的异乡人咧嘴一笑，可以住15元每床的旅馆，在顶楼就着彻骨的水安静地洗衣。

晚上在烧烤摊上吃到烤饵块和烤韭菜，味道很好。出来吃到很多没吃过的东西了，各种民族食品也好，奇特做法也好，果真满足了我在吃方面的好奇心。

 

 

灯柱上的日月齐辉

 

一元一袋的蓝莓

 

自制蓝莓酸奶，天才啊我

 

 

6.15. 多云转阴

行程：德钦县城－明永冰川－绿色茶苑客栈

事件：买木碗藏刀、打桌球、坐车到明永、山下小逛、夜晚看星

原本打算今天回飞来寺了，午饭后买了一堆的食物做储备，还意外地在菜市场里一家做藏器的小铺里淘到了一把小藏刀和几个小木碗。藏刀是店铺的主人自己手工做的，还算真品，至少，花纹是真的刀刻而非机器压制而成。

小木碗则更是超值，高高的实底、浅浅的碗面，整个山茶花树根做成的，桔黄偏褐的色泽，有着树根的天然美丽花纹。若是杜鹃树根做的，颜色会更偏浅白，价格也要高很多。这些本来是老板做库存的，藏人会定制一些金银器皿，就是用这些木碗，在边沿、内侧、碗底镶上纯的金银，价格会卖到数千。心想，藏族人还真是奢侈，这么贵的餐具当然不会是平时每日家用的，该是什么节日之类的，拿出来，耀眼地摆满一桌。感觉有点像是国外的家庭，珍藏一套纯银的餐具，传家宝一样，重要场合拿出来，用完了细细擦拭，小心收藏。看来，在这点上，还是汉族人务实些。

其实，我自己更喜欢这种原木没经过加工的，喜欢它的藏族式样，喜欢它的天然色泽，喜欢它的质朴触感，喜欢它的美丽亲和。老板娘以8元一个卖给了我，老板大叫，比我们的进价还要低。付钱的时候还在偷笑，我真是识货啊，这样便宜地买到这么可心的东西，美滋滋的。

等车的一小时里，无事可做，跟Jokul跑去街边打了几局桌球。最高记录是0:7落后，丢人哪。不过，生平第二次打，还学到不少技巧，球技大长，老开心的。想想这么有创意的事也能被我们想出来，当真是玩疯了。

又看到路边的蓝莓，很眼馋，还是忍住了，没再买。连续吃了两天了，虽然还是很喜欢，但是既然不能够长呆，这样的好东西，是该留一些想头给自己的。渐渐开始知道，很多事不该做的太尽，即便是好事，也该留有余地，过分的完满是没有的，刻意了，反倒破坏了该有的情趣和美感。

去飞来寺的车没找到，坐上去明永冰川的车，便正好了结了一直想去明永的心愿。路上看到著名的澜沧江梅里大峡谷，在飞驰的车上却拍不下来。DV里大部分只看到路旁的沙石矮树，间或几下忽闪而过的黄红色江水，远远地凝结在谷底般，遥不可及。一片碧绿草地及点缀其中的白屋灰瓦，深嵌在遥遥谷底。

住进藏族司机家开的客栈，名为“绿色茶苑”。高大的屋子有着绘满彩色花纹的厚重的门。中间的大厅很空，四周是间间相连的客房，厅里房柱上挂着牛羊的头骨，空洞洞雪白白，只是形状依旧逼真完好，两只角上披挂着雪白的哈达。现在才知道，这些动物的头骨，意喻着吉祥。如果是自己家的男人亲自打猎回的，则更好。

客栈的老板娘是司机的妻子，长得美丽非常，不似一般藏族女子的那种风格，很细巧精致的。长相也真的很年轻，看起来也就是20岁左右吧，初见到她的时候，Jokul还以为是司机的妹妹，傻傻地开口去问，谁知人家孩子都已经三四岁了。

晚饭后跻着拖鞋在山下附近逛悠，天晚了，打算明早再上山。转了三圈白塔，捡了几块小石头堆上高高的玛尼堆。有一条水流很急的小溪从山的方向流下来，想着应该是山上冰川或者雪山的融水，洁净而长流。

有水的地方就有桥，这小溪流过的地方，有好几座材质各异的桥。先是木桥，有木制的红色扶手绿色护栏，有细木条横拼成的拱形桥面，有石块堆砌的方形桥柱，有披挂的五彩经幡。再是石桥，也是拱状，桥面由鹅卵石铺就，布满陈旧马粪干燥后的细碎草渣，还有串串泛着异味的新鲜马粪。接近我们住所的地方，是一个独木桥。一人宽的木板桥面，直直的担在水面上。

很喜欢这座，搭在一排房子的背后，周围没有人，溪水打湿半个桥面。虽然不宽，但是很让人放心。想着可以走上去，亲近这湍急清澈的水，心痒痒的。其实一直对这种桥有心理障碍，就算实际上没有任何危险，看着下面的水，和悬在半空的桥面，心就慌了，自己害怕起来，想着就要掉下去，想着掉下去之后的惨状。于是被自己吓住，还没过，脚先软了。上次在虎跳就是，偏要紧抓旁边的细铁丝，反而弄得自己摇摇晃晃地更危险。定定心、闭闭眼，踏上第一步。咦，还好嘛，不恐惧，看着水也没有眩晕的感觉。得意了，噌噌噌几下走过了桥，其实也还是怕自己犹豫了、停留了，又会怕。

水边石块上坐了一会儿，实在是很喜欢这水，于是又上桥，坐在桥中间看水。那感觉很好，没人的地方，幽幽一座桥，静静一个人。脚悬空在水上，晃悠悠地踢着，像回到小时候，那个四肢似乎无限灵活、肢体语言无限丰富、可以自在乱跑乱跳的年纪。觉得这水流得那么快，看水流过，仿佛是时间的流逝。虽然每一刻、每一滴水都不同，但是，看起来，都是一样的，仿佛静止的一般。水流带起凉凉的风，迎面吹着，湿润润的。水声持续的响，很大声，淹没了纷乱的思绪，淹没了沉静的表情。有一刻开始非常地怀念，还没离开就已经开始的怀念，怀念独坐桥上的这一刻，怀念这一刻的清静，怀念这一刻的心情，怀念这一刻脚下流过的水，怀念这一刻的难得。

屋子临窗是湍急的溪水，发出哗哗的巨大水声，汹涌。对面是青山，深幽幽的。晚上摸黑出去洗漱，Jokul说，看星星去。满心雀跃推开楼梯门，哇的一声，呆住了。满天的星，在黑魆魆的夜幕中熠熠发光。周围都是黑的，没有光亮。深黑的山形在夜色中依稀可见，耳边是急促响亮的水流声，身旁是略有凉意的夜风，带着些水中的凉气。抬头，满眼的星，那么多那么多，挤挤挨挨，从山边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多到竟辨认不出星座了。

这是出来后第二次看星了，上一次是在雅江，在旅馆的天台上，冷风里裹着衣服躺着看了许久，跟Jokul学认北极星和北斗七星，讲自己记忆中的星空，童年夏天里没来得及许愿的流星。那晚的夜空是美的，疏疏朗朗、明明暗暗，一片一片的美丽。今晚的星空是热闹的的，仿佛宇宙中所有的星星都聚齐了一般，眉目传情，任何一颗都是渺小，任何一群都是热闹。

想起路上Jokul常感叹，这任何一座小山搬到上海去可都是宝贝啊！如今，这星空中的任何一颗星，搬到上海的夜空里去，恐怕也是无价吧。想想有觉得可笑，本是同一片星空下，你看不到并不代表它不存在。此刻无论在哪里，头顶上，该都是这片星空。只是，只是，有几个人想到要抬头去看？又有几颗能在夜上海璀璨的灯海下被看得到？还有多少人，在深夜的窗边呆呆望着，心里想着那满天星光？

今天，我抬头看星，星在我眼。他日，我低头思念，心里，能否还能被纯粹美丽的星光照亮？

明天晨登明永，睡了。

 

木碗和藏刀，得意的购置

 

连着的五座玛尼堆，倒掉一座，该有多少人经过

 

小溪流来的方向

 

坐在桥中央，看水像时间一样地流淌

 

 

6.12. 晴转阴

行程：香格里拉－德钦县城－飞来寺守望6740客栈

事件：坐车去往德钦、过白芒雪山、初访季候鸟酒吧

一早坐上去德钦的大巴，又是很长的一段行程。

中午停车吃饭的地方叫做奔子栏，那里是一种奇怪的气候，干旱炎热，太阳毒辣，路边的山坡也土松石碎，只稀疏地有几丛低矮的植物。车上的我们仿佛是日行千里一般，突然从温带跑到了热带。后来知道，这里是叫做“干热河谷”的地貌。找到些资料，说，狭窄的河谷，季风根本吹不到，而是从上面吹过。河谷成了“雨影”区，云雨走过，只留下了影子。降雨稀少的河谷成了“干热河谷”。

后来经过了著名的金沙江大拐弯，司机人很好，停车让我们下去拍照。觉得像是一座形状规则的山包被一圈水环着，周围仍旧是山。似乎是有公路的，与水平行稍上的弯弯一圈，细细的，很明亮。

后来又经过一片漫山杜鹃的地段，天气又变得阴沉起来，薄雾轻笼着路旁斜坡上的绿树和杜鹃，柔柔淡淡的模糊，朦胧地透着绿影中的点点杜鹃，成片地蔓延。再次下车拍照，近处看，大多是嫩嫩的粉红色，花瓣的色泽是不均匀的晕染状，形态是卷曲伸展的含蓄。匆匆的几分钟，让我第一次见识到高山杜鹃的美，这种路边的丛生，这种忘我的烂漫，这种挤挨的热闹。很美。

接下来又是弹石路，旁边整片草地上布满紫色的小花，于是成了平缓的紫色起伏。背后远方是白芒雪山，块块的白雪顺着山棱零零落落地堆着，在我看来已经很美了。山形很美，雪色很美。Jokul说梅里的卡瓦格博会更美，是另一种风格，可惜我没有一点想象的基础，脑海里没形成些什么能够让人觉得更美的画面。也好，递进的美，不会有心理落差。

想想一路过来的地貌也真是挺神奇的，好像之前的干热河谷，然后的大拐弯、高山杜鹃、白芒雪山。相距不过数十公里，完全不同的风光，看来又一副理所当然、本该如此的样子。自然就是这样任意而别致，只一些轻微的不同，结果千差万别。有些似乎很有规律可寻，但，细想来，有些东西的存在根本就无据可循。或者，它们的存在并不需要认可，同人类有一样平等的生存权，存在即合理。

在德钦拼车到了飞来寺，这是一处地名，是梅里雪山的最佳观景点，因为山间的一个小寺庙而得名。其实是一个很小的地方，没什么常驻民，主干道是一条小路，一边是山崖以及更远处的群山、梅里诸峰，另一边是并排而列的饭店、杂货铺、客栈、酒吧，背后是不高的一座山，更远又是群山。

住进小路最靠里的一间客栈，“守望6740”，因为梅里主峰卡瓦格博的高度是6740米，而它，守望着。

终于去了梅里最初给我的最深的印象，季候鸟酒吧。Jokul早在出来之前就数次提到这家酒吧，说是自己最喜欢的酒吧，说自己去年怎样的在这里独自看雪山，看人来人往。于是，凭借着心中对酒吧的印象，有一些模糊的想象，想这是怎样的一处宁静的地方。

接近晚上的时候终于去了，和想象的不太一样，因为主人是女人，比想象中的更温和淡雅。我也很喜欢，应该是非常喜欢，喜欢它窗外的风景，喜欢它的布置，喜欢它的情调。今天这样阴沉的天气里，卡瓦格博被浓云挡住大半，所以没什么游客。点了炒饭吃，口味不错，价格相当不便宜。

后来坐在了角落里的11号位置上，这是Jokul去年的最爱。我也是个爱坐在角落里的人，又有些倦了，于是很舒适地蜷在藤椅上，窝在角落里发呆。只剩我们两个顾客了，屋里很静，偶尔店里干活的小姑娘跑动在木制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很好听。晚了有些凉，拿下撑窗的木棍，点上个小火炉，放在我们旁边。那边店里的大火炉烧着半粗的木棍，噼啪作响，空气里弥漫淡淡的柴火味道，是我很喜欢的味道，有些醉人的质朴，暖暖地绕在身侧鼻翼，温温地漾进心里。

8点多了，天还亮，吊灯打开了，浅浅黄色的光，柔柔染透屋顶，显出屋顶上几道红黑相间的弯曲花纹，乍看以为是光线的蔓延投影。看到邻桌上有花，是盛开的白色杜鹃，在粗陶瓶子里开得热烈而寂寞。偶尔有一个游客穿着艳丽的冲锋服走进来，站着看柱上墙上的留言条，转一圈，走出去。啜一口澜沧江啤酒，微苦。

拍出来的照片里，自己的表情很冷淡。或许，是一天的车程太劳累，或许，静默的我，就是这样。从没在照片里看过这样真实的自己，有些陌生。不过，那脸上透出来的表情背后的东西，是我所熟悉和深深享受的。没想到，在这样的异乡异地的角落里，重又找到。

Jokul在这里做了一个挣扎了很久的决定，不进藏。这是他第二次在德钦停住了前往西藏的脚步，上次是损坏的车，这次半条命的我。责任感，这是深深影响他，没法撼动的一种特质。知道他心里对于我的责任感，知道他放弃的东西对于他的意义，却无法做什么去挽回，去弥补。朋友这两个字，有时候，真的很重。

 

金沙江大拐弯

 

路边的高山杜鹃开得很热闹

 

一坡紫花，背后是隐约的白芒雪山

 

季候鸟酒吧，很喜欢的地方，邻桌怒放着白杜鹃

 

可爱的招牌背后，是女老板自己的房间

 

舒服地窝在角落里发呆

 

 

6.11. 多云转小雨

行程：香格里拉县城－松赞林寺－藏民家

事件：逛松赞林寺、喇嘛请喝酥油茶、喇嘛赠礼、路上捡钱、藏民家吃藏餐、逛奶子河马店、路线分歧

今天是充满轻松与惊喜的一天，丰富多彩的一天。

早上阴转多云的天气，懒散地在屋里呆到中午才出门，打算找家小店打发掉午饭之后去松赞林寺。走出客栈，在没什么行人的香格里拉县的城乡结合处街道上慢踱，盘算着，看哪家小店顺眼。终于在车站旁还算清爽的“大理白族农家饭庄”落座，四张小桌，另一对客人是中年男性老外和年轻中国姑娘。

要了一份超大型的砂锅，一份走油牦牛肉，各15元，实在是量足味美、物超所值。没吃过这种牦牛肉的新作法，一盘切片的新鲜牛肉浸上作料，一小砂锅的热油摆上桌，丢进几块黑色的大理石保温。一人面前一小碗调制好的酱料，称为蘸水。夹肉进锅，立刻噼啪作响、油星四溅，片刻后夹出，肉嫩入味，鲜香可口。如果放进蘸水里过一下，更是滋味十足、唇齿留香。老板娘母女见我们动作拙劣，便操箸来助，只见一双筷子上下翻飞，各人碗里已经熟肉成堆了，果然是高手。换了两次热油，菜盆见底，意犹未尽，其实肚子已经撑了。正宗大理人做的大理菜，让我对大理充满了向往。还好，后面有机会的，去看那风花雪月之城。

饭后闲逛县中心，将相机里的照片刻盘。在电脑上一张张翻看照片，之前旅行的点点滴滴又再次闪现，丽江的美丽、徒步的艰辛、虎跳的震撼、同伴的欢乐、自拍的陶醉、偷拍的得意，一一重现。满心被满足与感动充溢。很喜欢捧着相机拍照的感觉，拍美景、拍笑容、拍脚步、拍背影，仿佛，那不经意的一瞬，美好或平淡的一瞬，在自己手中，成了永恒，刻下了时间流淌的痕迹。而这永恒，每每翻过，提醒我经历过的种种，提醒我生活的美好。

Jokul和我，一边举着油乎乎的手指吃牦牛肉干，一边在邮电局隔壁的音像店里一本本翻明信片。店员态度自然，似乎毫不介意。既不热情到谄媚，也不冷眼相向，一旁静静地立着，只等你主动来叫。若在上海，我们恐怕要被眼光杀死千遍万遍了。藏区人大多宽容和善，不论贫富。而面对他们脏兮兮的衣着和黑乎乎的双手，我也变得包容起来。是旅行时对陌生人的宽容，还是受他们包容本性的影响？或许，是城市太拥挤，空间太狭窄，如一锅烧热的水，分子运动快速剧烈，才让人与人之间如此多摩擦，如此多睚眦。

走出店，太阳出来了，坐上了去松赞林寺的3路中巴车。这也是无人售票的车，每人一元，司机收钱，接过来丢进身旁的敞口纸箱，或者从一堆纸币中翻找零钱。没有投币箱，更没人会质疑说缺乏监督机制，司机不该接触零钱。看来，观念是制度建立和完善的前提。我们一上车就掏钱递上，后来才看到，大家都是下车时给钱的。不小心又露了外地人的马脚。

下午四点多才到松赞林寺，天气不算好，游人不算多。远看，有布达拉宫的风范，大大小小的宫殿错落和谐，金顶尤其显眼，难怪得到小布达拉宫的称谓。站在外围的黄土路上，隔着泥土围墙，远远地拍整个建筑群，竟然拍不全，顾了左就顾不了右的，拍出来的照片，也全然少了自己眼中所见的那种撼人的力量。

这整个儿的建筑，看起来大小不一、高低不平、繁简有别、形态各异，从上到下铺铺陈陈地分列在一整片山坡上。放在一起却出奇地和谐，有一种震撼的美感，不是精雕细琢的美，是那种气势，那种镇定。这又不同于北京故宫之类的帝王建筑的气势，那种是压迫人的，有着威仪的肃穆、拒人千里之外的森严。而这寺庙透着一股感召的力量，只静静地在蓝天下立着，却让你从看到的第一眼起，就满心充溢亲近并尊敬的冲动。仿佛，那是和周围的山川、草原一样，理所当然地存在于天地之间的生灵，有宽广的胸襟，有沉稳的气质，有安抚的力量。

之前一直抗拒来寺庙，觉得，太宗教性、太人为，不如自然那般怡人。对于我们这些不信教的人来说，只是一些谈不上艺术的建筑而已，有什么值得看的呢。看到这里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来对了。这与我之前经历过的各种汉佛教寺庙都不同，它所拥有的，并不仅仅只是宗教的意义。

跟着Jokul走他去年来时的上寺之路，因为正殿旁是僧侣居住生活的地方，所以有很多条小路下山，并不需要经过正门。顺着旁边的一条泥土小路轻登，在小院的围墙间穿行，不久就上到了高处通往正殿的高大台阶。

这样宽而高大的台阶，深深地倾斜向上，灰黄的色泽，厚重的质感。两旁是紫红、白、黑三色刷就的石块护围，有同样宽厚的侧面，结实的外观。再向外是灰土高墙、原木平顶，稳稳地扶持着拾级而上者的视线，安全却不显局促。走在这样的台阶上，不会有气宇轩昂的派头，因为是高原，更因为台阶的陡峭。稍俯着身缓步向前，一步一踏，稳而平和。

慢慢向上走着，视野渐渐开阔。回身野望，近处是地势渐下的间间方屋高院，远处是黄绿的草原农田，其上零散的黑点是休闲的牦牛，再远是平缓连绵的山峦，覆盖着深浅厚薄的植被，遥远地与天相接，扶住绵白柔软的大片云层。一切都是静态的，却处处流动着动态的美感。

走到之前遥望的赭黄色高大土墙旁，才看清它的尺寸。那是一种恢弘的美，光是下面的石块底座已经快有一人高了。结实的墙，让人摸不清它的厚度，高高的屋檐，让人测不出它的高度，墙上的方洞，让人猜不透它的用途。只是，这些都让人打心底里亲近喜欢，静静的靠着这墙，全身贴上去，是朴素的踏实。不是钢筋水泥给的那种冰冷强硬的结实，是温和但笃定的依靠，源源地输送着生命的勇气，执着的力量。这种容于天地的豪情和美好，令人动容。

再向上，就是正殿前的平台了。应该是整个寺庙的最高点，几间大殿比邻座落，正面着蓝天大地，渗透着俯视的力量。仍然是高大的，除了这个词，我已经想不出别的来形容。气派，不是那种风格，宏伟，更不是那种感觉。

正殿都是灰白色的墙，紫红色的窗檐和屋顶，因为雨水冲刷而掉色，丝丝地染花了白墙；外墙也有些许的侵蚀，下半部分的石灰脱落斑驳，露出隐约砖块的色泽和轮廓；门口有大幅门帘，深底色上绘着白色的宗教图案，门口台阶两旁是半蹲石狮；房顶边沿有金黄的转经筒等佛物，色泽鲜艳。

天空多云阴沉，没有阳光。天色已有些晚，游客零落，仅有的几个，也失却了喧嚣的勇气。于是周围很安静，有很多乌鸦在头顶来回地飞过，衬着灰暗的天空，萧索寂寥。这样很好，感觉跟这里更亲近，可以静静地和它对话，在无人的空旷中，托风寄云，抬头四望。除却外界的浮躁和干扰，是内心深处的坦然面对。

殿里很安静，高且空阔，稍暗的光线，有些严肃。佛像四立，哈达披挂。走了一圈，没再进第二间。觉得，那种神圣，不是我这样的非信徒所能够接受领会的。

走在两座大殿之间，不算窄的巷，水迹斑驳的侧墙。轻扶着，觉得是一种我所不能达到的沧桑，深切感人。窗都很高，该有三层楼的高度吧，大大的，深锁着。站在高墙底下抬头看，直直地举起脖子，就那么遥远地看着，很少有需要让我这样仰视却还看不清的东西。缩进两座墙的拐角里，站直了，拍出照片来，仍旧是整座庞然大物底下小小的一点，有可笑的形态。

身陷高大中的人，感到的是自己的渺小，然而这渺小并不让人难过，这高大也不让人压抑。那种深深的安全感，那种直抵内心的抚慰，那种无所不能的包容，可以在一瞬间将任何忤逆的情绪融化，消散在稀薄的高原空气中，消散在高墙空地方窗间，消散在空殿宽梁厚砖里，消散在目光所及的无垠辽阔里，消散在静谧里乌鸦的哀鸣中。这种高大与渺小、深远与低浅的对比，让人感到的不是沮丧，而是壮阔。郁积于胸的种种，都可以在每一下深深的呼吸中完全地释放，得到的，是深沉的归属感，以及，平静的喜悦。

转到建筑的背面，远处仍旧是山，近处是稍小的茅草泥土平房，有些陈旧。远山上用石头拼出硕大的“松赞林寺”字样，分别是藏文和汉文，仿佛是老天篆刻在大地上的神谕，让人有些遥想。看到几个挑水的小喇嘛，远远地说着话。他们看到我的相机，不好意思地撇头、乱笑。想，也是孩子，过着自己的日子，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

后半寺显然没有前面光鲜，有些废弃的院落，长满杂草的泥院墙，残损的屋顶，映着半明半暗的天，更生活，有真实的美，仿佛油画般的意境。泥土石子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绕过断壁残垣，走过寂静院门，走过微斜路面，走过悠悠绿草，走过暗红木门，走过活生生的寺庙生活。

回程下坡的时候，土湿地滑，Jokul滑倒后被一种植物刺到手，立刻感到刺辣辣的痛。片刻，掌上红红的一片中显出白色突起的斑点，痒痛难忍。找到旁边的小院，遇到两个中年喇嘛，看了看，在旁边草丛里找到一种大叶子的植物，挤了汁往痛处擦抹，很快好了。说，几小时后就会消肿。很神奇，当真一物刻一物，生得还那么近。

一个喇嘛问，进屋喝点茶么？欣然答应，我们两人对望一眼，兴奋不已。他进院后出来送走了几个老者，还有一个外国老年妇女，态度很是恭敬。一位老者看来就气质不凡，出院门看到我，浅浅一笑，这一笑，更让我觉得他有些不同。后来问，才知道，他是出国访问的活佛！看来，我的确是有眼光的。

跟着喇嘛进屋，上了二层，是一间半是厨间半是客厅的屋子，烧着腾腾的柴火炉子，有长长的烟囱管，有高高的烤奶渣架，是典型的藏族火炉。一位老人端出一堆水果、饼干放在我们面前，只是不说话，原来是不懂汉语。喇嘛忙里忙外，为我们弄来热乎乎的酥油茶倒上，切好酥油、面包，拿来奶渣。都说藏族人好客，我这算是体会到了，没什么原因，碰上了，请你进门，盛情招待。

喇嘛虽然会说汉语，也不算太流利，知道了他叫拉茸。酥油茶很正宗，味道很好，一碗接一碗地喝，拉茸就一次一次地帮我添满，后来喝撑了，面前还是满满的一碗。突然想起走前看到的资料，说藏族人喝酥油茶都是要让客人的碗一直满着才算礼貌，如果喝不下了，就一定要满碗放着，走时一口喝完。于是恍然大悟，不敢再轻易捧碗了。奶渣有股酸酸涩涩的味道，实在是不习惯。酥油抹切片面包，真是中西合璧的美味，只是不好意思多吃。

还好Jokul善谈，一直有话可说，我也就乐得清闲，偷空观察了下这间屋。典型的藏族装饰布置，空旷简洁，不过却有挺多在我看来挺现代的东西，看到心心相印的盒装抽纸、雀巢咖啡罐、电饭煲，我像是看到了亲人般亲切。

后来似乎是看我们对佛教的兴趣很浓，知道的也不少，于是将我们引进了另一个他们的起居室里，有小小的佛堂，有挂着风干的干猪肉。在佛堂里看了些佛教照片，拜了些神。拉茸拿了红色线绳的平安结，给我们两人系在脖上。又应Jokul的提议，送了我们每人一个石头的开过光的手链。连声说谢。走前一起合影，问好了地址，答应要给他们寄来照片。我们带笑出门，当真是连吃带拿，因祸得福。

出寺不久的路上，无意中低头，竟然捡到10元钱，这可是我数年来未曾碰到过的事。Jokul玩笑着忿忿地说，和他在一起还没让别人捡到过钱呢。呵呵，看来，今天真的是老天照顾我，给我惊喜连连。

没遇到回头的3路车，倒看到一家卖藏餐的。进门一问，10元/人自助，吃到饱。因为有我一直惦念却不曾遇见的藏族酸奶，于是毫不犹豫进去了。是一户藏民，在大屋子里的炉旁坐定，女主人笑嘻嘻的端出数样吃的。酥油茶、青稞面、酸奶，典型的藏餐，一样不少。酥油茶里放盐是藏族人的吃法，放糖则是改良后更适合汉族人口味的。青稞面里倒上点酥油茶，用手揉拌，成了半软的糌粑。还可以在手里捏成各样的东西，不过别嫌脏，最后还得自己吃下去。酸奶很纯，有白乳色块状固体，不同于超市里买的。酸味很正，口感也爽滑，放一点糖，果然不负我所望，是极上美味，吃了一杯又一杯。

看我们的馋相和满足样，女主人咧嘴爽朗地大笑。那笑声，回荡在空空的木头屋子里，Jokul说像太阳。那真是发自肺腑的笑，毫不掩饰，干脆纯粹，开怀舒畅。心思单纯的人才发得出这样的笑声，当真好像是世上没什么难事一般，笑得花月动容。那笑声真的是有感染力的，让人觉得无限光明，万分满足。

女主人的一岁的小外甥长得虎头虎脑、黑黑壮壮，内地一岁的孩子绝对是长不了那么结实的。小孩子自己抱着酸奶吃得起劲，还知道抓糖来放。又惹得女主人一阵大笑。

吃饱喝足，准备离开，女主人竟然装了一玻璃瓶的酸奶让我们带着回去吃，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还真没吃过这种自助的。又一次连吃带拿。

回程的路上，看到很美的奶子河。只是傍山草原上小小的一滩水，似乎跟佛教的一些传说有关，于是出名。不过风景真的是别样的美，是我没看到过的旖旎的草原之美：黄绿的草地、疏落的青稞架、浅蓝的河水、细长的水草、遥远的矮房、星点的牦牛、起伏的远山。宁静悠远，不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辽阔，而是色彩柔和绚丽的美好。

Jokul说明天要走，去往德钦。对于香格里拉，我之前有许多向往。现在似乎还没找到那种想象中的感觉，觉得与见到的许多地方都没什么区别。总觉得能让希尔顿在《消失的地平线》称为“乐土”的地方，该有更多让人着迷的地方，想着要去发觉，发觉它的名气所在，发觉它的美丽所藏。而白水台、那帕海之类的地方，是要包车的。看到Jokul去意已决，于是想到要分开，要自己留在这里。

最终被他用梅里的美说服，放弃这些香格里拉周边的远行。想着，Jokul要进藏，或许后面自己一个人回头的时候，可以再停留。且留个想头吧。

 

松赞林寺远眺

 

通往正殿的高大台阶

 

深深依靠的土墙，给我安全感

 

正殿门外

 

高高的窗，抬头仍旧看不清

 

挑水的小喇嘛

 

灰天里屋顶上栖息的乌鸦

 

好客的拉茸、不会说汉语的藏族老人

 

丰盛的招待

 

藏民家的客厅，夺人眼球的炉子

 

美丽的奶子河

 

云压矮屋

 

6.10. 小雨

行程：虎跳峡－香格里拉县城－中甸古城－旅馆

事件：雨中离开虎跳、逛中甸古城、跳藏舞、旅馆房间里吃喝

雨一直下到了早上，淅淅沥沥的，仍在继续。客栈有些冷清，不知是下雨的缘故，还是因为我们即将的离别。本来说好和三四个香港人拼车，谁知此人有些自私，临时以下雨为由拒绝我们。是他们包下的车，即使有空位，他们不愿带，司机也没办法。只好在前厅里等着，等过路的车，只是下雨天车少，让人有点遥遥无期、看不到希望的样子。

还好也没怎么生气，那就等吧，毕竟人家没义务一定要带上我们。而且，再不济也有屋子避雨，吃喝着落，车等不到，急也没用，行程的事，不是自己能掌控的，不在乎了。最担心的，倒是雨天路滑，听说山路还有一处塌方，只希望不要碰到一个新手司机才好，安全最重要。

觉得出来之后自己平和、宽容了很多，知道感恩、容易满足。知道自己只是平凡人群中平凡的一个，无甚特殊，只要不是坏事，没什么事是配不上自己去做的，也没有什么是必然属于自己、应该顺着自己的。得到是福分，不得是本分，没人必然该为你做什么，得到了，只是因为别人够好，就该感激这份好。有了这样的底线，放低了自己的姿态，做事反而更顺了，事事不计较，自己也愉快起来。

不禁想，为什么在城市里大家就变得自命不凡、暴躁易怒起来？到处都是抱怨，处处都是冷眼？有压力大、节奏快的原因，该还有别的。想来，城市仿佛一个连续转动、昼夜不停的巨大机器，而每一个人，都只是这结构复杂的庞然大物中的一个微小部件，依赖着机器的运转而得以生存、获得价值。衣食住行、生活的一切都要仰仗着这大机器的供给。供给当然会有不周全的地方，单独的个体也总是容易被忽略，然而又早就丧失了自身存在的独立性，于是，种种不满足和磕跘就时有发生。局促一隅的个体，长期被空间和环境局限，个个是抱怨的主体，呼声又不够大到引来改善的力量，自然心浮气燥。

相反的，在外的人生活相对独立、简单。少了很多生活的附属要求，最重要的就是安全和温饱，生活标准也低，一切很容易满足。其他的，去哪里、怎样去、去多久，都由自己做主。工具也是现成的，一地儿不合意，背上包就可以走，别处自有开心舒适。哪儿都是交换，处处都是公平，没有需要维系的人情，没有必须应付的关系。大抵大家都是这样，一面之缘，反倒随性，没有利益冲突，人情味更加浓厚，又有美景怡情，心胸更加宽广。

很好，真的很好。快乐本就不多，何必让日子过得那么沉重？

生活当真没我们想象地那般艰难，不久就有车来，和张师母一起坐上，到桥头镇，她要去学校找张老师。路上经过上虎跳停车场，Jokul说那是上虎跳的最佳观景点，《中国国家地理》上虎跳的照片就是这个角度拍的。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招呼司机停车，说声稍等片刻，拉了我下车就是一阵狂奔。到了地点，看了两眼，快拍了两张，相机都来不及收，回头往车的方向又是狂奔。一路上就瞥见无数双惊奇的眼睛，连不好意思的空都没有。

司机说，不用那么赶的。Jokul说，已经是照顾我们，不能让大家多等。边坐定喘气，边感觉咚咚的心跳，一瞬间很有激情，觉得为一些东西拼命奔跑的感觉很好，尤其是这样的非物质的东西，只是一处景色。若是在以前，恐怕我是做不出来的，会在乎别人注视的目光，哪怕那只是好奇。而四平八稳的城市生活里，除了赶车，又有多少机会能为了某些东西奔跑？撒开腿拼命奔跑，只为了短暂的一眼，只为了几张或许并不够精彩的照片。我放开的，不仅是自己奔跑的双腿，还有自己凝固的心。我还年轻，我的心，该在这样天高地阔中尽情飞扬。为物质奔跑，或许我会感到空虚，为精神奔跑，我只有激扬而底气十足的心。

我们这一路都是Jokul去年一个人骑车经过的地方，于我，是新鲜和陌生，于他，是很多的回忆和对比。在桥头镇顺利坐车到达香格里拉，安顿好，就前往中甸古城。先到了古城门外他去年落脚的藏地青年旅社，老板一家回了老家生孩子，店面冷清。四处转了转，有满墙奇怪的涂鸦，有火光熊熊的五彩壁炉，有窄小隐蔽的吧台，有白色外墙上的毛主席语录，有木制的双层床多人房，有贴满拼车信息的布告版。的确是典型的青年旅社的样子，安全、方便。又去找了网山很出名的辛记小吃，谁知女老板关门出外旅游了。真是一帮随性的人。

古城风格比丽江更古朴，但是规模还未形成，人气也不旺。饿到不行了，终于找到一家合意的店，泥土房子茅草顶，挂着可爱的招牌——小菜咖啡。没有客人，两个女老板围着炉子在吃饭。只有面，要了两碗。

想不到这小小的店面，竟然一副藏龙卧虎的模样。布置很有品味，合理而不呆板，格调而不张扬，艺术而不另类，亲和而不粗俗。更有一些细节上的小惊喜，墙角舒适隐蔽的沙发、桌上美丽简约的干花、头顶昏黄柔和的吊灯、屋中实用安逸的炭炉、吧台稳当简朴的高凳、门口迎光泛亮的地板、……一切都细腻可心。面来了，番茄鸡蛋生菜，红红绿绿，装在好看的碗里，营养又丰盛，好吃得很。充分抚慰了快要饿到穿孔的胃，心满意足。真是个好地方！

出门爬到高处的金黄色巨大转经筒旁边，跟别人合力推了几圈。据说这是世上最大的转经筒，真是沉啊，我一个人绝对推不动的。四处张望，看古城屋顶，看遥远的松赞林寺。

大约晚饭时间，古城中心的四方楼开始有藏族音乐，有很多人群舞。众人围作一圈，一个中年男子在中间领舞。我看着动作不难，就钻进人群跟着音乐一起跳起来。藏舞的动作也是有一套规律的，跟上了，动作就都自然而然，找不到那节奏，就左右不对劲，怎么跳怎么错。动作幅度还要大，那才够有味道，越扭捏放不开，越缩手缩脚，越难看。

舞群越来越庞大，男女老少，藏人汉人，居民游客，混作一团，一圈变成了三圈，层层叠叠。音乐也会换的，动作也越跳越多越复杂，我跟不上了，一身汗，退下阵来。不过，真是尽兴呢，咧着嘴大笑。

陪Jokul回头看了他向往的藏刀，两家名气很大的专卖店，价格贵的吓人，于是作罢。在小超市里抱回一堆吃喝的东西，回屋看世界杯。

明天要去寄明信片，毕竟，这里是“心中的日月”——香格里拉。

 

狂奔中拍出的上虎跳

 

 

藏地青年旅社里很有教育意义的毛主席语录

 

泥土房子茅草顶——小菜咖啡

 

小菜咖啡里很有品味的布置

 

四方楼前跳藏舞的人群

 

 

6.9. 阴转雨

行程：张老师之家－中虎跳－张老师之家

事件：中虎跳观水、再次分别

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一天的徒步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步速不一样的人，走在一起，于双方都是痛苦，在旅行，在生活，都是。这与关系好坏无关，只是客观的状况。

同伴的旅行节奏太快，我的慢性子、过分感性、太差的体力都适应不了这样快的速度。徒步的一天，让他们迁就我的速度，我已经深刻感受到了他们的为难，于他们，速度慢并不意味着轻松，而是难熬。而我，也实在没有体力和能力去加快前进的步伐。即使后面没有徒步，节奏太快的旅行，我将除了盲目的追赶一无所获。并且，似乎大家旅行的目的真的是太不一样，想要从旅行中得到的东西也截然不同。之前的我们忽略了，其实这是个大问题，决定了旅行的基调。我是要强的，真的不愿再成为别人的拖累，这增加了我太多的压力和无力感。分开或许是个好主意。

昨晚，在我戴着耳机写游记的时候，Jokul把这个问题抛了出来。他不开心，也想分开。而没有人愿意陪他喝酒，使得他独自跟并不太投缘的导游喝了一晚的闷酒，成了导火索。不太知道男生之间的这种状况，只是，我早已深刻地感觉到，有一些东西隔在我们彼此中间，说不上来是什么，却让我感受不到七人一起旅行应有的融洽和欢乐，以及释放。Jokul是个直性子的人，说大家出来就是想花钱买爽的，不合就散。

大家都知道他的脾气，倒也没生气。坦诚是件好事情，后来似乎大家都把话说开了，心里的疙瘩解了，气氛也缓和了。分开是必然的，然而不带着任何闹气的成分，都知道是最理智的选择。不知道会分成几拨，他们五个应该还是一块儿继续前进的，我和Jokul，不知道还能不能一起走。毕竟，我们俩也有太多的不同。

凌晨的时候，一堆人挤坐在我和兔子房间的两张床上，开心地瞎聊。连不怎么爱说话的鱼鱼，都开起了玩笑。Jokul半醉，斜躺着，歪着眼睛瞥人，第一次看到他喝酒到这种程度，有点好笑。花花也半倚着，脸上挂着笑。后来两三点了，各自睡觉，木头墙壁根本不隔音，我们两个女生一边说着私话，一边和隔壁的狐狸、Jokul隔墙乱侃，嘻嘻笑笑。

觉得这才是朋友一起旅行该有的状态，在陌生的地方面对熟悉的人，敞开了心胸，多了亲近，少了自卫。一起看美丽的景，一起说轻松的话，开心自在，那是叫做分享、叫做共同经历的一种美好。若只是同吃同住同行，各做各的，不若与陌生人同行，倒更干脆些。

白天去看中虎跳，仍旧是跟着昨天的导游，走那条全国闻名的张老师小路。一路下坡，丛林里穿行。下了一个多小时，边下边担忧，这下得是挺爽快了，回头可都得一步一步往上爬的哪。张老师也真是够有眼光，够有魄力，不过是中学里的普通老师，能够修出这样的一条山路，通往这样一处隐秘在山林深处的胜地。

下到谷底看到虎跳巨浪的时候，心里只有两个字，气魄。这是长江水流速最快的地方，还没接近就听到轰天的巨响。

背后是山涧中冲流而下的洁白瀑布，应该是山泉形成的。抬头看发源的地方，有彩虹般横跨两峰的拱形石桥，不宽的水因为清澈而泛着白光，如细长零碎的布条，依着两峰间相接的不规则的石块，奔涌而下。下面山势稍缓，仍旧是巨石丛生，阻挡了水流的方向。清流通透的水，就这样在曲曲折折中，少了锋芒，多了轻快。最后是石滩，露出水面的石块棱角已被磨圆，但仍旧有各异的形状，不是一味的圆润，因此显得很生动。被经过的泛着白浪的水冲刷，明亮的光线下有些反光，透着湿润的质感。

再往前就是长江的水，从上游奔腾而来，水色比瀑布的要混浊。惊叹怎么会有如此之多的水，经久不息地流淌。远处开阔之处，是水来的地方。辽阔平缓的水面，蓄积着潜藏的力量。近处，两边的高高山崖似两道山门，卡住了水流，进而不算高的一处落差，引起了波浪的第一次翻涌，逼急了远水。水色稍显赭黄混浊，一道道细白碎浪布满表面，挑出一片不平静。

湍急的水经过这一处狭窄的水道，碰撞旁边的巨石，喷出高跃四溅的浪花，发出经久不息的轰隆。那响声充斥四处、震动鼓膜，在耳边回荡，分不清是上一波的回声，还是下一波的巨响。这是纯粹的自然之声，虽然响亮到轰鸣，却永远不会像城市里的噪声那样令人生厌，继而心烦意乱。

一个人坐在巨石上，脚下是翻涌的浪。

静静地听，那声音似乎有一种旋律，并非单调的重复，每一波的高低大小缓急都是不同，每一浪的声响形状速度都是各异。这是一种人为模拟不出的声音，闭上眼，仍旧可以感到声音中那无尽的力量，那剧烈的涌动，那强烈的碰撞。仿佛，那声音可以撼动身体里的每一处关节、每一根神经，冲撞心底里埋藏最深的封闭和欲望。

默默地看，脚下硕大的石块，撞碎了平静的波涛，溅起隐隐的浅白色水雾，轻薄细碎。浊浪永不停歇地翻涌，白沫无规律地变幻形状，水下该是有更多的礁石，引得水面长久地不能平静。静和动似乎只是相对，这持续高速运动的水，在一瞬间，如同定格，恒久地保持着这种状态。盯住水面看，久了，有逐渐的眩晕，感到自己的渺小，感到被这水融合，有一种纵身而下的冲动，融入这饱含力量的无边滚涌。

换了好几块巨石观水，远远近近，看到的水面各不相同。在这些巨石上站定，天地间充盈的是天长地久、混沌蒙昧。人只是这些庞然大物之中的一个分子，只是微小如颗粒般的自然一物，没有任何别的含义。而人可以融入这些自然的原始运动，是莫大的幸福。感受的不仅是壮观，更是自然之力，一种没有任何附加之物、简单纯粹、壮阔动人、坦荡流畅的自然之力。时间空间都是无物，这世界仿佛生来如此，并将永久地这样下去。这水，奔腾着无尽生机，这山，矗立着恒久定力，相冲又无比相容的两个物体，永远地相伴、纠缠下去。

大家很开心，不知道是被这水感动了，还是分别前对这最后时刻的珍惜。七个人手拉手围成一圈，仰天大叫，吼出的七道声音，混成一道无法分开的声线，淹没在涛声里。

这是长江，一路流经广阔的中华大地，养育了无数人的长江。这上游的孤独奔腾，会渐渐随着地势和河道变得熙攘而平缓。在中下游，那个我生长的城市，那个我求学的地方，无数享用这水的人，会知道曾经有我们这样的一堆人，面对这水，长久凝望、心叹折服么？今天看到的这些水，又会流经何处，归入哪里？被何处的人提取，被怎样的人使用？

回程的时候，仍旧有张老师家的两只小狗跟着。来的时候它们就一路走在前面，摇着尾巴、蹦蹦跳跳，线路地形之熟悉，这山路不知走过了多少次。水边的时候，还趴在石头上，转过头，独自遥望水来的方向，脸上挂着一种沉静而凝重的神情。真是幸福的小狗。

选择导游还是正确的，一路帮我们省了数处过路费和观景费。人类社会的气息终究是无所不在，水边还看到一个当地的老妇人端着一个小板凳坐在水边一巨石上纳鞋底，当时心里还在想，真是有闲情的人。后来才知道，原来人家是收观景费的。

中午回到客栈，一起吃最后一顿饭，然后他们五个包车离开。Jokul要多停留一天，为了与大家错开，我终究被他说服，与他留下，之后同路。其实我们也不知道能够相互陪伴再走多久，他想要进藏，而我只是在云南境内，不知道前路如何。

饭菜很香，气氛很好。喝了挺多青稞酒，像真正的朋友那样用力碰杯，酒花四溅。在游泳池前合影，在镜头前咧嘴大笑。然后，我和Jokul，跟每一个人，紧紧的，拥抱。

送他们上车，看他们远去的车，车里依稀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突然掉下泪来。一起的时候似乎沉默，似乎不和谐，真正离开，离开的瞬间，就开始想念。于是知道，有矛盾的，只是各自的习惯和旅行目的，不是人本身。仍旧是亲近的人，仍旧是有酒一起喝有话一起聊的真朋友。暂时的分开，是为了以后更好的相处。

天空开始落下星星点点的雨，冰冷的，打在湿润的脸上。走回空荡荡的客厅，桌上是聚餐后的狼藉，桌椅凌乱，诉说着刚才热闹的欢聚。四间满满当当的房，现在只需要一间了。从我们住进后一直充满着人声的巨大客厅，忽然间静下来，不知道这里可以这么静，静到可以听到心跳。窗外仍旧是严实的山，是狐狸坐在窗口扒望过的山，只是在阴沉的天气中投下静静的肃穆，投在没有人声掩盖静默的屋里。一瞬间的孤寂和想念，跟着眼泪涌出。

之后是持续的雨，冷清的空气，灯暗山灰的晚上。再次分别的第一晚。

 

下山看水的张老师小路

 

山涧中高悬的瀑布，有彩虹一样的桥

 

凝望远水的狗狗

 

浪奔，浪流

 

一石激起千层浪

 

我，渺小地只是水边石头上的一个黑点

 

 

6.8. 多云转阵雨

行程：丽江－虎跳峡－张老师之家

事件：坐车赶路、徒步虎跳、游泳、抉择行程

晚上九点多，独自坐在床上写游记，其他人和导游一起，正围坐在屋外客厅的饭桌旁，喝酒，聊天。

一开mp3，随机模式，第一首《加州旅馆》，那段开头的吉它solo让人心醉神迷。再次开记，瞬间不知道从何下笔，于是，以流水帐起头。

早晨6:10起床，7:00出门，一路步行出了丽江古城。今天要徒步虎跳，有了前车之鉴，我自然就成了被照顾的对象。大包被花花和Figo轮流负责，自己只挂了腰包跟着队伍。拿着相机，有点不安分，四处拍照，拍清晨安静清新的古城，拍队伍行进的侧影。终于轮到我做领队了，在古城边上的小店里吃完早饭，兴冲冲地跑去付钱。

Jokul看我一大早欢蹦乱跳地，担心地直警告，生怕我又兴奋过度消耗太多精力，后面的徒步会难以为济。可是，在这样一个四处空巷的清晨，离开这样一个迷人美丽且美好的地方，看惯了人头攒动、灯笼酒气的古城的我，实在无法平静。就好像看一个美丽少女，见惯了她的轻颦浅笑，在某个午后瞥见窗边的她凝神远眺、如入无人之境，你是无法挪开目光的。我就是这样一个冲动而不计后果的人，呜呼，无法治了。

两个半小时的中巴去虎跳峡，司机是位胖姑娘，一路上滔滔不绝地满车宣传，说可以通过她逃票，可惜响应者寥寥。半路又停车、修车了数次，不断打开汽油味四溢的发动机盖，熏得人人自危。该是出门以来遇到的最差的司机了，无论是态度还是敬业程度，我们也只有在心里叹气的份儿了。

车上中国人、外国人各半，而中国人里，我们七个又占了大半。之前就听说虎跳峡在外国人中的名气很大，如今看来，果然不假。早晨灌下的两包咖啡使得我一路无眠，连片刻的假寐也不了了之。于是张望起外国人：两个韩国人一脸的笑嘻嘻；几个英语国家的在聊天，都是帅哥美女，环肥燕瘦、各有千秋；一对情侣拿着厚厚一本封面印有大大“China”字样的英文游记，不时翻看交流，我顺眼瞥去，看到了彩页上的兵马俑。

集体买了半价25元一张的学生票，各自留下了做纪念。午饭是桥头镇一家小店的辣肉面，随后开始上路。50元请了一个藏族青年导游，叫啊里山，黑黑瘦瘦的，只有26岁而已，看起来却像是40岁。问曰，已经不信佛教，那是上一代人的事了。时代进步的力量果然巨大。

虎跳峡分上、中、下三处，我们的目标是经过上虎跳到达中虎跳，因为那里的景色最好。路线有高路和低路之分，我们走的是需要徒步的高路，而大多数人是坐车从低路过去。本来同伴说，我体力差，要不走低路过去，轻松些。自己想，亚丁已经错过了，难得一次的徒步机会，还要图省力跟大家分开，不大情愿。没那么娇气的，应该能坚持。于是，七人一起徒步走了高路。

队伍一路攀爬，刚开始还是有些轻松的，是稍平坦的山间土路，即使不宽也算不得艰难。然后是有些起伏的路，缓缓的上坡下坡，一个接一个。路旁一边是山，一边是崖，还好树木茂密，看不到倾斜的山侧，少了心理上的恐惧，并不算险。路旁的各种树木参差杂生，没几个认识的。两边是两座雪山，玉龙和哈巴，据说是两兄弟。

导游会摘能吃的果子给我们，用男生的帽子兜着，一人分几个。反正山间野生的，也没污染更没农药，至多是一点灰尘，擦了擦就放嘴边啃。杨梅大小吧，酸酸的，一股山野的气息，没有水果的香甜，却很生津。吃不完，装在口袋里留着。山上的野果品种很多，几乎都是青色的，没成熟，个头也都不大，毕竟还没到收获的季节。有的自己能辨认出来，是小苹果、小梨子、小杏子、……，于是一样样跟导游求证，正确了就很得意。每种都摘下一个塞进腰包，大大小小收集了挺多种。感觉真正有点亲近自然了，看着这些野生的果实，觉得，没有人类的参与，自然也可以存在地很好，各种各样的生物，自在和谐，不是为了人类的食用，果实也自在地生长着，年复一年。

想，在和自然的相处中，人类是不是把自己看得过分重要了。因为自身改变自然、影响自然的能力越来越强，就理所当然地认为，自然的一切少不了自己的参与，自然的发展需要自己的扶持。总自以为是地用物质化的东西改造自然，按照自己的意愿任意而为，还觉得那是对自然的贡献，进而沾沾自喜，仿佛当真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功绩一般。

事实上，人类出现的数千年，自然是被人类改造了许多，改造地更加适宜人类生存。然而，人类只不过是存在于自然界中的一种普通生物罢了，不是自然的中心，人类的利益更不是自然应该发展的方向。自然的一切都有其存在的合理性，不是说违背人类利益的就都是坏的和需要改造去除的。

早在人类出现之前，自然就这样按照自身的规律发展了数万年，没理由因为人类的需要而改变，变得合乎人类的需求。没有人类，自然毫无损失，没有自然，人类无以为继。所以，我们对待自然的态度是不是能够更加平和亲近些，而不是那样的急功近利、愤世嫉俗。地球这么大，人类用不掉的，也没必要靠所谓的征服来表现非凡的能力。是不是能留下一些地方，去除人类的所有干涉，让自然随意地发展。或许，在若干年后，这些净土会成为人类新的诺亚方舟。

兔子和鱼鱼步速均匀而持久，虽不算快，但是很少休息，走得也颇为轻松，于是没一会儿就走到队伍的前面没影了。我们仍旧跟着导游，拖着长长的战线，导游也是按照我们的体力控制着前进的速度。由于我常常要休息，队伍也就走走停停。觉得拖累了大家，心里很是愧疚。还好，导游说，我们的速度不算快也不算慢，该是中速。于是稍稍安慰了些。

途中有很多老外，或三五成群，或独自一人，因为各自队伍的速度和休息频率不同，与我们前前后后地碰上、超过、落后、再超过。于是这山路就好似联合国。路上似乎在两个客栈休息过，只记得其中一个的名字，纳西雅阁。有一满架晾晒的金黄玉米，高高大大的似堵墙，小院子中间的空地上放着几套桌椅。我们累极了，零散地坐着休息，虽然没买店里的东西，老板也不赶，随我们坐着。一群老外要照合影，每人一只相机，摆了满满一桌，男生就帮他们拍，一个个相机拿起来，拍完了放另一边，很有意思。

路上有拉着骡子跟着我们的当地马夫，好几队，前前后后地，有时路窄我们还要给骡子让道。虽然空着没人骑，但是他们知道路难走，若有人中途坚持不了，生意就来了。有好几处难走的地方，我累得快不行的时候，那些马夫就在旁边叫唤：不行就骑马吧，不贵的，别硬撑啦。心里有点气，是不行了，可还能走。一道的同伴都能走，偏偏我就吃不了这苦？既然打定主意要走，只要还有气在，再难也得走。不是钱的问题，是意志和原则的问题。

长久地走路，又没太美的风景，还得撑着心底的一股子决心。脑子却还闲着，胡乱想着，也算打发时间。

想这登山的路就像人生，漫长而没什么太好的风景，大部分是重复和平淡。偶尔有不错的风景，不过却不能够守着不走，于是继续往前走着，或许转个方向好风景就不见了。而永远都不会知道前面是什么样的路，有什么样的风景，目光看到的路很有限，大部分都是未知。导游是走过的、有经验的人，会告诉你前面有些什么，可，终究要走到了才真正看到知道，靠自己的脚走。

一路走走停停，有坐下长休，也有站着小憩，或许还会在某个地方，吃点东西补充体力，或是取出相机拍几张风景。会一直想着前面的路，想着走在前面的人，在心里积攒着希望和动力，又或许还会回头，看看来时的路，看看身后的人。身旁会有同伴，也会有更多的陌生人。各人有各人最适宜的步速，各人的体力也不尽相同，所以，前前后后的，都是不一样的人。

苦的时候难的时候撑不住的时候，会有同伴的鼓励，走在前面的同伴也会站定了等你，或许，还有同伴伸手拉你一把。然而，能依靠的，最终只是你自己，只能靠自己的脚，走完后面的路。除此之外，别无出路。虽然放弃就只是一瞬间的事，却人人都在忍着艰难，很少有人放弃。大家都知道，放弃的念头一旦产生，是对意志的严重打击。

只有找到合适自己的步速，才会走得轻松些，呼吸也会顺畅些，路程也会自在些。同伴是一起走的人，却未必是和自己步速一样的人。所以，能和自己并肩一路走完全程的，只有和自己步速一样的人，这样，才是真的相伴，双方都轻松的相伴。否则，同伴是可以等你，却委屈了他们，自己也赶得辛苦，大家都累。

路上会有很多诱惑，就好像那些身边摇摇摆摆走过的骡子，说着泄气话的马夫。有的人或许体力很好根本不需要骑马，于是这就对他构不成诱惑，马夫的话毫无影响力。有的人像我这样体力差，骡子可以大大减轻痛苦，那这就是十分有力量的诱惑。能不能抵抗得住，就看自己的意志力了，看你是不是真正清楚自己想要的什么，自己的目标是什么，坚持住自己的原则和最初的意愿。

传说中的28道拐果然名不虚传，石块台阶高而不规则，左凸右凹，仿佛迈大步一般地行进，只是方向不是向前而是向上。每一步都要用力地甩开腿，前跨后蹬，大约两层楼梯左右的高度才是半道拐，转过方向仍旧是另外半道。每一步都得调动全身的肌肉、蓄积全身的力量，否则，根本上不去。感觉就是在跟地心引力做艰苦而坚决的斗争。

只几道拐我就已经不行了，或许身体还有力量，然而肺活量跟不上了，呼哧呼哧大声地喘，喘得肺都要抽筋了，仍旧是呼吸不上来。偏偏感冒和鼻炎的老毛病又来作对，全身发热，脸憋得通红，就是不出汗。看看别人，衣服早就湿透了，而我连脸上都还是干的，只是呈现痛苦的猪肝色。大力气的呼吸，热热的鼻腔被凉空气刺激到，流涕不断，狼狈不堪。

我的体力也实在是差。看大家都只是有些累，但是速度仍在，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况且男生们都还背着几十斤中的背包，就连兔子也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书包走得欢快。而我，就只在腰间缠着自己的腰包，还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苦痛程度居队伍之首。我上不了几拐就得停下休息，缓口气，队伍渐渐拉开，刚开始还听得到导游在数拐鼓励我们向上的声音，后来就只剩我粗重的喘气声在耳边回荡了。心里默念着坚持，没什么想法，只是熬，熬走这艰难的时间，熬完这崎岖的山路。

历经苦难终于到上虎跳的时候，看着风景并不算惊人的远山深谷，很失望，是极其失望，心里潮水般涌上一阵委屈。觉得，这样的风景根本不值得我受这样的苦，苦苦忍耐着登上顶端也不过如此。之前心里的苦苦坚守的目标好像一下子飞走了，一切都没了意义。有种想哭的冲动，想我干嘛受这种无谓的罪，做自己能力之外的事。坐在石头上埋着头休息，很久。仍旧得走，似乎路程才只是一半。站起来，继续走。

八个小时实在太漫长，碰到了羊群，碰到了运钨的管道，碰到了受伤的小黑羊，碰到了著名的Halfway客栈，碰到了满地的花岗岩，都已经数不清了。或许是我太劳累，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不记得事情的前后顺序，不记得身边的风景，其实，我已经累到没力气去管什么风景了，只想着什么时候能结束这跋涉。

Jokul知道走在队伍最后的绝望，于是拉着狐狸一起垫后。有很久的时间，大家都很沉默，是累了，也厌了。Jokul和狐狸就在最后走着，大声地唱伍佰的歌，扯着脖子喊，歌声响遍空寂的山谷和大家的心。听着背后并不好听的歌声，我觉得那比伍佰本人唱得还动人。

有一阵我紧跟在导游的身后走在最前面，跟着他的步伐，什么不想，只是维持着一个恒定的速度，一步一步，觉得，轻松了很多。至少，有了一些节奏感，找到了一些平衡。再后来，连这都不能抵抗我下降的体力的时候，遇到了小溪，还有倾泻而下的瀑布。低头捧起溪水就喝，透凉爽心，站在瀑布下，听哗哗的水声，让凉丝丝的雾气和水滴撒满全身，衣服微湿。有了这些水，我也有了生气，多了些活力，支撑着又走了很长的一段。

再后来，一路下坡，快到张老师家客栈了。心里想着传说中的游泳池，想着泡进水里的轻松和舒适，鼓足了最后的一股劲儿。下山速度加快，那是不由自主的。大脚趾被鞋头顶的很痛，脚腕被硬梆梆的鞋帮磨了一天，也开始刻骨地疼。忍着，忍着，就快到了。

天快黑的时候，终于到了！一下子倒在客厅的沙发上，心里撑着的那股劲儿没了，再也起不来。

晚饭前去游泳，天晚了，水很凉，下水有点发抖。酸痛劳累的身体泡在水里很舒服，前所未有的放松。

终于知道什么叫做自找苦吃，野外徒步就是。终于知道什么叫做自不量力，我这种就是。经过这趟，我终于知道，再苦的事都会有尽头。还知道，有些事，或许适合别人做，却未必适合自己。不适合自己的事，就算坚持着受苦着做了，也享受不到该有的乐趣。不是什么都可以争取的，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我真的不适合徒步这项运动，再也不会为了走而走。不过，我还是走过来了，无论是靠体力也好，靠意志也罢。

一段复杂的经历，我很棒！

 

从高路看低路

 

跟随的马夫

 

涨得通红的脸，轻松自在的脸，冰火两重天

 

路边上各家客栈的广告

 

让我万般委屈的上虎跳

 

什么时候是个头？我不行了

 

途中经过的瀑布

 

远望张老师家有游泳池的小院

 

 

6.6. 晴、小雨

行程：里格－丽江－鸿运客栈

事件：坐车过弹石路、团队汇合、初见丽江

这是一个美丽的早晨。

醒来走出门，是柔美清新的朝阳。斜斜的光线擦着水面从湖的另一个方向射过来，给湖面镀上一层轻釉，幽幽泛着温婉的光。阳光射进回廊，照亮了半个花格木窗，又将木制护栏上雕刻的花纹化为粗粗细细的影，投在二楼的地面上。

倚着二楼的方形廊柱，迎着光的方向，想起海子的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或许不是大海，或许不是春天，然而不管什么都好，水边的朝阳，总是让人一睁眼就充满希望，微扬着头，在浅笑的面庞上，映满向往，映满花朵初开时的芬芳。此刻的我，就挂着这样柔软的表情，静望着逆光的初醒的一切。苍山、倩水、枯树、柳叶、长椅、木楼、石路、旁人。看它们在日下的形，在光里的影。

Jokul从旁边走过，下楼洗漱。用相机对住，LCD里是一个高大远去的背影，慢慢走在阳光里，下到窄窄的楼梯，伴着咚咚的踩踏声，渐渐消失。觉得这种感觉很好，是一个幸福的旁观者，看别人的身影，享受自己的心情。突然间觉得自己很像是《云上的日子》里的那个导演，用镜头摄别人的生活，讲别人的故事，表达自己的心情。真的很过瘾。

一会儿要走，十点的车。Jokul又去游泳，这么一大早的，一个人。知道他是不舍，不舍得这个深深打动自己的地方，想留下点什么，哪怕是再体验一回那种与泸沽湖无限亲近的美好感觉，静静地相处，然后牢牢地放在心里。我又何尝不是，于是拿了相机，拍他游泳，拍他溅起的层层水花，拍他漾起的圈圈涟漪，拍他身后泛起的熠熠波光。是在拍人还是拍湖，已经分不清了。又何须分清，这记忆，本身就是泸沽湖和我们的。

点了客栈的早饭，一块玉米饼，两碗番茄鸡蛋面。都很好吃，特别是玉米饼，美味。坐在湖边木椅上，扶着有长长裂缝的木桌，就着阳光和斑斓的树影，一起吃进肚里。这一瞬间的幸福，仿佛世上最美的事，不过这湖边晨光中的一碗面。

小小的一辆中巴，载着一车里格的散客，直奔丽江而去。坐在最后一排，颠簸，闷热，汗流满身。晕车很严重，不到半小时就反应强烈。这是一趟七小时的路程，心底是残存的一丝坚忍和无尽的绝望。又是弹石路，足足一半的路程就在这像筛糠一样的高频率颠簸中度过。睡，只有睡，不然我真的会死掉。

难受地昏睡，左边、右边、靠着、趴着，Jokul也被我折腾地焦头烂额。什么也不能吃，水也喝不下，任何东西都会引起强烈的反胃、呕吐。一小时，又一小时，除了忍耐没有任何事情能做。

终于下车，在丽江古城外。抹着粘蹋的脸，揉着迷蒙的眼，张望了一下，这就是丽江？！Jokul说，古城外围，没进城呢，这城是没城墙的。向往已久的丽江，无数次想象的丽江，终于要在眼前的时候，才发现，脑海中真的什么概念也没有，不知道出现在眼前的，会是什么样的一座城。

同伴们早就到了，约定在四方街汇合。这是丽江的中心，可以从那里到古城的任何角落。而看到才知道，原来就真的只是四四方方的一块空地。周围是各色的小店和通往各个方向的街道。一路冲着四方街的方向走，片刻未停，眼花缭乱地看着身旁闪过的玲琅店面，有些兴奋，像刘姥姥进大观园，像乡下人进城，什么都可亲，什么都新鲜。一路走来都是凹凸不平的石块路，真的是打心眼里喜欢。

在一座小石桥站定，看到了。先是Figo，然后是花花、狐狸和兔子。一瞬间心里很激动，却仿佛有些陌生，有些隔膜，只是微笑，连招呼都不知道该怎样打。之前想过很多种相见时的场面，会有紧紧的拥抱，会有兴奋的嬉闹，会有轻松的玩笑，会有关切的询问，……只是，没有一种是像现在这样的。有些淡淡的失落，仿佛预演好的话剧到了开场突然变了剧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鱼鱼没见着，一个人逛街去了，说是要走遍丽江的每一条街道。跟着穿过重重人群，到了牌坊后一条安静的小巷。斜斜地向上，没几步就是他们已经落脚的鸿运客栈。很小的一个天井，一面是墙，一面是大门，一面是一楼的客房，一面是通向二楼的楼梯。红红的一座二层木制小楼，还有一个在三楼的天台。天井里高高地挂着洗晒的衣服和洁白的床单，很生活化很清爽的一个小客栈，感觉很好，亲和的样子。外面是人流熙攘，这里是安静家居。觉得这里生活应该很美好，有点大隐隐于市的感觉，出门可以融入尘世的繁华，进门可以享受独处的平静。

我和兔子住一楼的第一间，装饰简单但清爽干净，电视是嵌在墙壁里小小的一个，卫生间洁白宽敞，似乎比他们二楼男生的卫生间大很多。于是想，这间恐怕是样板间呢，呵呵。院里一台电脑，可以免费上网，刻盘也便宜到家，五元钱一张，成本价了吧，根本不赚钱嘛。自助洗衣免费，院角是露天水龙头，一切都便利舒适。真是个安顿的好地方。

接着去逛街，找地方吃饭。他们已经尝过了各种丽江小吃，我还在向往。于是点菜，在一家绿树矮桌的小院里吃饭，是Jokul去年来吃过觉得不错的一家纳西族小吃。听他们说一路的经历，说亚丁的美景，很羡慕。很累了，我和Jokul都有些胃口不好，也不由自主地沉默。

他们本打算明天就走，丽江已经逛过了，也觉得对这里的兴趣不大。我和Jokul积了一堆脏衣服和困顿，想要在这里休整。而今天的匆匆一瞥，我对丽江已经很喜欢了，这是个对我胃口的地方。终究说定后天走，只是感觉他们有些兴味索然的样子。心里有些惶恐，一直害怕别人的迁就，怕别人为了我而委屈了自己，觉得是对别人的亏欠，更不愿成为别人的累赘和负担。行程已经因为我而一改再改，再提更多的要求，只会增加我的不安。

吃完饭，顺着小吃店门外的石头路向上走，是去往丽江最高处——万古楼的方向。迎面是余威仍在的夕阳，路旁是石墙木门窗的小店和人家。一堆人前前后后，队伍又壮观起来。站在最高处，眺望丽江新城，以及远处苍翠满山的玉龙雪山，座落山边的城，每每总会有些遗世独立的味道。大风吹得长发翻飞，似有万丈豪情。可惜我不是诗人，纵有良辰美景也无法妙语如珠、佳篇叠现。

转向稍向下，有一个道观。佛教寺庙见到不少，道教的却不多见。两个年轻人身着道服，守着殿外的一个测字大盘。听他解释，似乎颇能自圆其说，感觉不完全是宗教，倒像是哲学。本想算上一卦，并非靠着这个提携未来，而是想看看，怎样把我实际的人生，和这些客观的东西结合起来，或许对我今后的做事做人，能有些提纲挈领的作用。看他们都已走到殿外，也罢，不多耽搁。

一处拐角，可以俯视整个丽江古城，看到成片的青灰瓦片屋顶，布满山边平地广阔的一片，天上大块厚而悠闲的浓云，相隔一段高度，平行地铺满另一层空间。细看，一些屋顶有尖尖的顶，横梁中间蹲着小小的石狮之类的动物，面朝统一的方向。房顶中间似乎已没有空隙，却能有零落的树木长出，翠绿的顶端伸出这一片青灰。

走过一家“叁叁客栈”，他们说，是之前Lethefish长住的那家。于是仔细看，有些古韵的一幢二层小楼，位于古城稍高的位置，面前一条安静的小巷。这丫头，果然会找，这么清静的地方，怪不得住了那么久不肯走。

又下到街上，走过酒吧街，走过风格独特的小店，走过柳树小溪，走过漂亮的装饰，走过川流的人群。又走到靠近新城的水车广场，看导游举着小旗指挥，看人们扎堆地照相，守着水车等待有利地形，像他们在所有的景点前所做的一样。

晚上站在三楼的天台看夜景，整个一个五色灯海，挤挨的屋顶瓦片里，射出红绿的柔光，不是整个的透亮，而是隐隐中的熙攘。一边看，一边想丽江给自己的第一印象。这是一个怎样的城呢？有不远遥望的玉龙雪山，有四通八达的青石街巷，有无穷无尽的玲琅小店，有熙熙攘攘的旅客游人，有无处不在的清流小溪，有各具特色的酒吧客栈，有情调雅致的垂柳木桌，有妙趣横生个性独特的招牌格言，有别致可爱的装饰商品，有古朴文雅的石墙木桥，有简单形象的东巴文字，有装腔作势的艺人马帮，有慵懒清淡的露天茶座，更有猎奇观望的流连双眼。

是，这里已经涌进太多的人，太多的商业气息，丧失了太多的平和宁静、民族特质。然而，我还是义无反顾地喜欢这里，喜欢这个生活便利、自在自我的地方，这个虽商业但不市井、虽热闹但不浮躁、虽繁华但不奢侈、虽拥挤但不狭隘的地方，在幽静的小客栈里伴着日出日落，做着我自己的梦，发着我自己的呆。

睡前把之前的照片都刻了盘，一张一张地翻看。看到我们的照片，像是又走了一遍那些远去的艰辛和喜悦，看到他们的照片，像是缅怀我们错过的风景和欢乐。看他们五个在照片里欢快地笑，有些酸楚，仿佛，把我们隔开的，不仅仅是这一个个日期；缺少我们的，不仅仅是这一张张照片。

 

晨光中走进我镜头的Jokul

 

远望

 

且留下最后的美好记忆

 

美好的早餐

 

一瞬间的幸福

 

我们终于见面啦！

 

喜欢这光斑中的石头

 

很有气势的一张照片，只少了拍照的Jokul

 

云影下的青灰屋顶

 

 

6.7. 阴

行程：丽江

事件：晨逛丽江、洗衣、逛街购物、天台喝酒聊天

既然打定主意休整，当然要睡得够本。谁知八点多被窗外的人声吵醒，后来吵闹的旅客人走了，我却再没了睡意。出门看看，只有Jokul起来了，于是相约上街吃早饭。

店铺还没全开，开门的几家也还没做成生意。街上空空荡荡、清清爽爽，原本为了睡觉没打算看清晨的丽江，不料竟然抓了个晨逛的尾巴，心里窃喜。看到一家小店，有花布的民族裙子很好看，大约是开门生意，还价到20块买下，太便宜了吧，开心到出门后偷笑。

然后吃一元一碗的绿豆粥，也是一家幽静小院里的饭店，院外的大锅里熬着稠稠热热的粥，蒸屉里捂着热气的包子，小炉上的锅里煮着黄黄玉米，院旁边就是长满长长绿色水草、清可见底的小溪。果然是休闲的地方，连早饭都这么休闲，想着上海的早晨，满街包子铺前挤满的上班人群，地铁公车里啃着早点、打着瞌睡、满脸坚忍的乘客，有点感慨。在院里的回廊底下、青藤旁边坐着慢慢吃，店员对我们这对唯一的、只消费两元钱的顾客也态度和善。心里对比着在上海受过的冷眼，又是一顿感叹。

早饭很满足，于是又逛街。街上人少的感觉真好，空气清新，青石街道也似乎干净了不少。在一个不还价的小店里买了很喜欢的手绘白球鞋，浅浅的着色，清爽而不单调，两只鞋的图案还是不一样的。80块不算便宜，店内写着谢绝还价，女老板也不多言语，只让你试，买否随意。在丽江这样牛气的店还真是不多，谁叫人家的东西好，独此一家呢，昨天只是路过一瞥就很想进来看。想以后自己也开一家这样的小店，只卖对自己性子的东西，只卖给真心喜欢的人，省却了讨价还价的市井麻烦，也符合自己怕麻烦的个性。

又买了些其他可心的小东西，还好有Jokul在，没太丧失理智。逛街是该带上一个男生的，可以适时地来点评价，也可以适时地泼盆冷水。心情欢快轻松，在柳树下、石头上、小溪旁，上蹿下跳、东张西望、欢欣喜悦。反正是一大早，又没人认识，不怕毁了形象。

接着回去洗衣，搬出一堆，坐在小凳上慢慢地搓。感觉很舒服，好像把这些天路上的风尘都泡进盆里洗去了一样。一件件地洗，一样样地晾，用长竹叉子叉上两层楼高的铁丝挂上，抬头的当口，看到蔚蓝的天，虽然没有太阳，却很温馨。

感觉旅行就该是这样，可以忍受劳累艰辛奔波，可以几天不洗澡，那是必须的。也该有这样慢悠悠的闲情，洗衣洗澡，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走在诗意的街上，美美的。心情是用来调节的，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哪怕是洗衣，也变得这么生活而有情趣，不用担心水撒在地上，不用担心泡沫溅在身上，不用担心湿衣服无法晾干，不用担心憋屈愁苦，只在清清的水里轻轻地漂，漂净衣服，漂顺情绪。

边洗边和客栈老板聊天，知道他们不是本地人，租的房子开客栈，丽江的房子不允许买卖，能够转让的只有使用权。也算是年轻人，不算大的一家子。有两个中年人来问房，一说，跟团游的，是上海地铁公司的员工。典型的城市人旅游，要住标间，要代洗衣服，要挑三拣四。看到他们，想到上海的地铁涨价，想到永远拥挤的一号线、二号线、……九号线，觉得很遥远，甚至和现在的生活有些格格不入。他们看我们也很惊奇，惊奇我们一天吃住行只花一百块，惊奇我们这样的洗衣。大多数城市人就是这样，自己没经历过的就惊奇，理所当然的事也仿佛成了奇迹，对生活缺乏想象力，对不同缺乏理解的胸襟。

然后穿上新买的花裙和布鞋，出门逛街，一直走，走很长的路。积攒要办的事，一样样办。走在青石路面上，看看逛逛，拍拍照。路边有各色的小店，卖鞋的、卖木雕刻的、卖手饰的、卖银器的、卖围巾披肩的、卖挂饰的、卖牛角梳的、卖桌布的、卖皮具的、卖画像的、卖小吃的、卖明信片的、卖酸奶的、卖帽子的、卖头巾的、卖香囊的、卖地图的，还有不知道卖什么的。想到的没想到的都有卖，而一般一家小店只卖一到两类商品，全是“专卖店”。

丽江是个充满想象力的地方：小溪里有绿色长如发丝的缕缕水草，顺着水流的方向轻轻摇摆；路旁会有文字很好玩的招牌，什么“全世界一切美女都是纸老虎”，呵呵；到处有装饰个性的酒吧，好像一家门前横栏上披披挂挂的一片，挂满了酒瓶、松果、和灯笼；会看到无数很酷的酒吧名字，什么“没有酒吧”，什么“忆栈”；能碰到各色的人，纳西族卖香囊的瘦小老妈妈、店里边做边卖的手艺人、露天茶座里斜坐的游客、窗口里看书发呆的美女、一身民族华服招揽顾客的少女、举着小旗大声招呼的导游；还有屋檐下白墙上描绘的素绘，据说是徽派建筑。

又走到偏一些的街道，更少的人，更安静，有更多的民居。溪水仍在身侧，然后知道，沿着这溪水顺流而下就能到达城中央。这样宁静的石巷，曲折幽静，不由想起戴望舒的《雨巷》，那是多年前的最爱，总难忘那撑着油纸伞走过，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若是雨天，在这样的地方，踏着湿润的青石，幽幽走过，走过各家的门楣，走过屋檐下半开的窗，该是多么的浪漫，多么的情调。

给寝室邮了路上买的零碎东西减负，给爸妈寄了张明信片，写：爸爸妈妈，丽江是个很好的地方，以后一定要带你们来这里。其实，他们到这里未必会有我的感受我的心情，只是，自己觉得好的东西，想和最亲的人分享，哪怕他们不能理解，也要尝试。

吃了向往已久的牦牛肉干，真的很好吃，品种多而价格不贵，还可以散称，可以每样装一点，可以真空包装，真是不错。其实，丽江一直就不曾让我失望。而超出我意料的，还是她的环保。没有五颜六色、随风横飞的塑料袋，都是用的一种类似无纺布材料做的袋子，也很美观。甚至是丽江新城里的超市，也是这样。于是大家都不多要，两手一拿，或用绳一捆，就走在街上闲逛，很好。

晚上狐狸要请客，抱回一堆啤酒和花生，于是都到天台喝酒聊天。这对于我们这帮人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想起在学校里欢聚的时光。换到了这样的地方，于情于景，都是美事。明天要走虎跳了，心情有些复杂。

夜景很美，没空去酒吧了，也没空白天去临水发呆。Jokul说丽江是个适合女孩子呆的地方，因为秀丽文气，又很安全。男人就不能多呆了，时间久了硬气都磨没了。或许吧。想，下次还会再来，住上一个月，一个人，平心静气。丽江，等着我吧！

 

清晨上蹿下跳的我

 

清晨中的一篮玫瑰，很美

 

闲坐的人们

 

美丽的彩色小鱼，忍不住买回一串

 

窗旁看书的美女，静静的

 

卖给我香囊和丽江手绘地图的纳西族老妈妈

 

五彩玲珑的风铃

 

好看的猜字壁，那是仅存的活的象形文字——东巴文

 

夜灯中的丽江

 

 

6.1. 晴、阵雨

行程：贡嘎旅社－县城主街－后山

事件：逛街、买饰品、逛后山、与藏族老人攀谈、再访川北饭店

今天是儿童节。在外旅行的我们本来已经忘却了日期、节日的期盼和意义，却因为在这个小城无意中的停留，感受到了浓重的节日气氛。从昨天开始，满街乱窜的盛装的孩子，不止一次被念叨的即将到来的六一，以及小学里会有的文艺表演，连大人们也似乎很期盼的样子。数千公里之外的上海，每年六一，我们一帮早没了资格的大儿童，都还会短信互祝节日快乐，今天应该也不例外。只是，现在想起来，遥远地好像是另一个世界。

起床晚了，没赶上那些表演。学校门口涌出散去的孩子，像城里每一个小学的门口，只是没有翘首的父母，更没有各色的车辆。感觉到了时差的含义，晚上八点多天还亮得像五点，而早上九点的时候街道似乎还静悄悄地没睡醒。搞得人夜不能寐，晨不愿醒。似乎日子也悠闲，早早迟迟地没什么要紧，绝不会看到有人在路上大步流星、神色紧张。而我们，也就这么入乡随俗地举着散漫的步子沿着街闲逛下去。

街上很热闹，不是往常所见的那种小贩吆喝、人流如织、街市兴旺的热闹，而是有挺多人，却平静温和的热闹。太阳下，吸引眼球的，是街边廊檐方柱上五彩繁复的藏族彩绘，是安静的店铺里的玲琅商品、漂亮藏饰，是店前台阶上成群排坐、气定神闲的妇女老人，是老者手中摇转的经筒、拨弄的念珠，是随意行走的人们身上美丽独特的藏服，是欢快的儿童脏兮兮的脸庞上纯真的笑容。这是无关金钱商业的热闹，是无须掩饰的真实，是简单舒缓的节奏，是人与自然的和谐，是无忧袒露的性情。

并不是假日，却看见满街闲散的人，用最自然的状态，赋予这街道以悠闲自在的气质。任何行色匆匆、表情僵硬的人走到这里，大约都会被这种气质融化，不由得放慢脚步，舒展脸上的肌肉。我奇怪，他们靠什么生活、以什么为生呢？

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雨，冲进廊下躲避。看到一家卖藏饰的小店，东西竟然丰富而可爱。想，去不成西藏，原本的打算也落空，该在这里买点东西带回去。价格不算贵，挑了又挑，买了一堆简单而有个性的，随那几个姐妹挑去。又有西藏的天珠，知道不会是真的，但朴素地可爱，于是单颗买了来配好穿上，送给自己。柜台后有个满身藏服藏饰的盛装小姑娘，只有七八岁的样子，普通话说得不错。该是参加了今天的儿童节表演，美丽而欢快。我叨咕说为什么她戴起来比我好看，小丫头竟然老气横秋的说，我穿的是全套嘛，这个手饰跟衣服是要搭配才好看的。晕倒。

又有阳光进来，抬头看，竟然是太阳雨。雨点大颗但不密集，干脆且分明，一如这里的人。一直都觉得，太阳雨是很美好的东西，而往往这时候的阳光，都明媚动人，有一种温婉的情调。这时候也不例外，瓦蓝的天空下，有舒服的雨，温和的风。

听说不远的山上有寺庙，按着指引果然找到了一处。顺着台阶而上，先是一户户的人家，然后就到了空阔处，一间小小的寺庙，在山腰稍高稍平的地方，一片不算大的水泥地面，有僧人的住宅，有庙旁的白塔。没看到喇嘛，然而发现旁边盆栽的几丛鲜花，没见过的品种，叫不上名字，却在雨后包裹着未落的雨滴开得美丽。色彩很纯净，纯洁的白，淡雅的浅黄，柔和的橙黄。当真是宁静的地方，连花儿都开得这么怡然宁馨。

不远，一个中年汉子和一位老着坐在地上印经幡。于是走过去攀谈，蹲在旁边看他们忙碌。经文刻成木制的拓板，一部经十三块，一共十三部经。黑漆漆刻满藏文的长条木板上刷上浓墨，覆上长长的白布，按压，经文立现。白布似乎长的没有尽头，老人也不心急，平心静气，不紧不慢。

从没有真正接触过笃信藏传佛教的藏民，这是第一个。老人额头上有一个很大的瘤，是十几年磕长头的结果。他说起来轻描淡写，我听到却张口结舌。十几年，现在的我，连花十几天做一件事都觉得代价太大。有什么事，能够让人花费这样的精力？藏传佛教讲究的是修来世，轮回和因果，与汉族的佛教不同，他们求的不是今生的祈愿，而是未知世界的种种。很难想象，在现今的世上，还有人能够用今世的苦难和虔诚，去祈祷那没有人能够看到的来世。只因为他们的信仰，他们的坚信，坚信回报的必然。那轮回是整个的一体，今生只是其中的一个阶段，并非孤立的个体。于是，感觉他们的心胸，似乎已经超脱了某种境界，站在一个更高和更为开阔的地方，有一种俯视的力量。可以不为世俗的纠缠困扰，可以不为繁杂的欲望牵绊，可以参透生命更为本质的东西，可以更纯粹而无畏。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老人虽话不算多，但是见识广博。知道很多从电视上看来的东西，知道外面世界的广大，对新事物的接受力更是让我吃惊。他能够说转经是释迦牟尼的科学，为了让老人长锻炼更健康，说食物清淡对老年人预防各种疾病的积极作用。看他表情平和的淡淡的笑，看他安坐在一个可以俯视整个雅江的地方，看他动着沾满墨汁的干瘦手指搬动经板，真的惊奇了。一直想不通藏民信教的虔诚，觉得他们大抵生活封闭、思维简单，才会有那样费解的执着。如今，再也不敢这样想了。有信仰的人是幸福的，至少，他们的心底有一种坚持，能够在做任何事的时候给予他们力量和底气，抗拒盲目和迷茫。

老人说旁边小屋里点的几百只酥油灯，是因为有人去世。家人连续两天点完一千多只。今天去理塘天葬了。理塘，是Figo和兔子昨晚停留的地方。理塘大草原，有附近最大的天葬台。想到那有些骇人的天葬场面，有点怕。

庙外是一圈的转经筒，跟着Jokul学，知道了要顺时针转圈，知道了要转单数圈，知道了要用力把每个经筒拨得飞转。一路挨个儿将经筒拨动着转起来，虽不信教，也有些虔诚的意味。有时候，这种宗教的环境带给人的，是一种平和而无欲的心境。因为不信教，我们不用走艰辛的转经路，不用磕长头，不用挂念珠，但是，这偶尔为之的转经和转白塔，却可以让我更接近另一种不甚了解的生活境界，因为接近而暂时远离自己的常态，因为远离而可以更清晰明了地看清自己的生活，因为看清而更参透某些本质的东西而非表面。喜欢这样的浅浅的融入，有一种释放和逃离的快感。

爬上更高一点的地方，有满山的经幡，或五彩或纯白，或崭新或零落，簇拥在山间，披挂在树梢。杂枝很多，路并不好走，看来上来的人不多。路旁有没见过的小花，自在地开着，嫩嫩的，很精神的样子。站定一处，视野更开阔，远远的山近近的河，很安静。抬头是湛蓝的天空，洁白的云任意地游走，舒展。这山不是让人想冲着远处大喊的那种，是你只想静静地呆着，抬头看看天，低头看看水，闭眼想想心事，或者什么也不想，只是静静地呆着，任时间在阳光下流淌，像山风抚过。仿佛，人生只是这一瞬间的事，仿佛，这一瞬间就可以是永恒。

又沿着山腰的路往另一侧走，渐渐环境不同，路上也有越来越多的牛粪。但，雅砻江始终在身旁，水声越来越大，有哗哗奔流的动感。远看见两座雪山，被近处的山遮去大半，只是小小的一块了。按照方向，那应该是前往稻城的路上还要经过的山，想，越过这山，那看不见的地方，应该有我远离的同伴。这被隔离的遥望，有些无助和凄凉。下山又看到Figo山、兔子山，很想他们。知道他们今天已经在稻城汇合，前往日瓦住宿。我亲爱的同伴，知道我在想你们大家么？

晚上在川北饭店吃的饭，连续两天在这里吃了，饭菜好吃量又足，还很便宜。厨师是四川人，却走过全国十几个省，学了各种菜系。知道我们是上海来的，又不要辣，就做了偏淮扬的菜，很合我的口味，吃到我舍不得走。他到这里来也是帮同乡的忙。这种水准拿到上海，估计非得生意兴隆到不行。然而这样的好手艺却深藏在这样的小地方，实在匪夷。不过想这师傅既然连新疆都跑过，估计本身就是个不计较金钱、只爱无拘的人，能在这里，也不奇怪了。

县城实在太小，而大家似乎都在街上溜达。外地人能像我们这样呆上好几天的本就不多，每天逛逛街，在各家店主人盯视的目光下都习惯了，说说话都成了熟人。一条路上，来来回回常碰到熟人，碰的多了都不知道打招呼该说些什么，就只好傻笑。对比在上海的时候，住对门都可以几个月不见面，真是新鲜的经历。

原以为会是无所事事的一天，谁知道竟然充实而忙碌。不时的意外遭遇总是让人惊喜。九点多天渐黑的时候，暮霭沉沉，有点想家。打电话回家，只报了平安，没敢说路上的事。父母听说不进藏了，很是高兴，原本他们就因为太危险不赞成的。决定明早离开了，又去想那座山，心里很有点紧张。还是得勇敢，克服不了自己，恐怕永远也出不去了。

 

具有悠闲气质的街道

 

腼腆的藏族儿童

 

光与影的完美结合——雅江

 

川北饭店的晚饭，只要二十多块

 

鲜花映着寺庙白塔

 

蕊中带露

 

印经幡的藏族老人

 

秀一下我的藏饰

 

风中飘扬的五彩经幡

 

5.31. 晴

行程：雅江贡嘎旅社－雅江车站－雅江县城街道

事件：送别Figo和兔子、确定去泸沽湖路线、县城闲逛、准备药品和氧气包、发现川北饭店并饱餐、天台看星星

早上醒来的时候，另外三个人也都起了。Jokul因为看到一队从西安出发骑摩托去西藏的中年人，激动不已，趴在我们的窗口向楼下张望他们远去的背影，一边拍照一边叨咕着说这是一个不错的旅行方法，以后买不起车自驾就先买个摩托进藏。呵呵，不是我能参与的话题。对汽车都辨不清牌子的我，对摩托又能有多少认识？

昨晚辗转了半夜，估计睡着也应该有三四点了。一起下楼吃早饭，然后晃荡到几步之遥的车站。懒洋洋的全身无力，不知道是昨天伤了元气，还是这里两千多米的海拔让我不适应。于是慢悠悠地走在他们后面。

这是一个陷在山窝窝里的小县城，四周都是大大小小远远近近形态各异的山，一条很有名气的雅砻江从城前山边湍湍流过，沿着山间峡谷奔向远方，隐没在山脚天边。这也算是整个雅江地区人口密集的中心之处了，往周围可见的山上远眺，有零星的房屋，遗世独立的样子。而他们出门的道路，只有起伏崎岖的山路。出城仍旧是山，更大的山，出城路的一端是我来时的康定，另一端通往我们原本的目的地——稻城。

以往只听说山里的孩子走几里几十里的山路上学，其实心里没什么概念。现在看到这些似近实远、若有若无的山路，像是不经意间刻在山侧的一道道细小划痕，知道了攀登的不易，知道了山路的出处。

闲逛的当口，一时兴起各人找了一座山命上了自己的名字，右边的是Figo山，左边的是兔子山，后面的Cherry山。然后傻兮兮地跟自己的山合影，得意不已。偷想，其实那些山该是有各自的名字的，只是我们不知道。又何必要知道，在自己的心里，这山这城这时刻，因为名字而留在了各自的记忆里，有了些亲密的联系，有了心底的温情。人对美好的事物似乎都有想要拥有的私心，好像我们看到河边小亭子里柱子上累累的到此一游。芸芸众生中我们并不突出，这样的无害的命名，只是心里对自己的突显，只是臆想的拥有。很美好的一种感觉，又或许，不能长留的我们，只是想把另一个自己与这山一起，恒久地安定在这个与世隔绝、平和无争的小地方，看日升日落、白云悠悠。

送Figo和兔子走，在车站从九点等到十二点半，抱着的蓝色氧气袋饱饱的像纯蓝色的大枕头，看起来有些可笑。这回，我们谁也不敢大意了。直达稻城的车满了，他们只能坐上往巴塘的车，到理塘后转车稻城。上车前狠狠地拥抱了下，人还没走就已经不舍。看着他们的大巴终于转弯后离去，我对稻城亚丁的向往，也被一起带了去。

他们同行的车上有一位76岁的老者，南京人，看起来只有五六十岁的样子，早年的大学生，这次去墨脱送医送药。这是第一次在真实的人口中听到墨脱这个词，很震撼。走之前看安妮宝贝的《莲花》，知道那是唯一没有通公路的地方，路途艰辛，安妮宝贝清冷的文字描述起来让我不寒而栗。于是对数次穿越墨脱的这位老年同乡肃然起敬。他那么矍铄地数十年奔走在大江南北，我却晕倒在这出征的路上。

又回到贡嘎旅社四楼的屋里，两个房间合成了一间。想着昨晚四人一起泡脚的轻松，聊天看电视的欢快，寂寥和落寞瞬间涌上心头。不知道即将和Jokul一起走过的路会是怎样，不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不知道哪天我们才有足够的勇气重新翻越来时的那些高山。

一起翻着地图册讨论，定下去泸沽湖，然后和他们在丽江汇合。看着地图上粗粗细细、弯弯曲曲的线条，就是我们将要走过的路。路况怎样，车次怎样赶，哪里中转，哪里停留，什么都不知道，一条毫无计划、全然陌生、完全未知的路。只知道，我们渴望达到的地点——我向往已久的泸沽湖。

太阳很好，可以算得上是灿烂，衬着干净的蓝天白云，明媚到神清气爽。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气温却不算高。真的是山城，大路都是斜坡状，小路就成了曲折的楼梯。平路虽斜还可以慢慢地走，楼梯就惨了，爬两步就开始呼呼地喘粗气。可是还好，有美好的天气里慢悠悠的节奏和轻悠悠的心情，像大朵飘过的云彩般闲散轻悠的心情。

Figo发短信来，说他们没能赶上车，要留在理塘过夜。在那里四千米的大草原上，吃到了高山鳕鱼，被一群藏族小强盗追逐。于是对着手机一阵狂笑。七个人分成了三拨，在截然不同的地方，经历着各自的遭遇，这真是不寻常的旅途。还会有怎样的状况，谁又能知道？

爬上天台看星星，Jokul的主意。抬头，一眼望见满天的星，震得倒抽了口气，半天没合拢嘴。这是怎样的美呵！深黑的夜色里，有远处的山影，大大小小的星，遍布整个夜空。而又不是散乱无章，一片片或密或疏、各得其所。Jokul指给我看北斗七星和北极星，忽然觉得原来以前学过的地理很神奇。

都说星星闪烁。其实，并不像霓虹灯那般明显而耀眼，只是在你只盯着一颗星星看的时候，久了，才会看到它一明一暗。那是亮度的明暗变化，不是刹那间的全无和闪耀的变换。于是，星星的闪烁会显得很温柔，只那么小小的一点光亮，偷偷细微地变化着，只有这纯粹的黑才衬得出，只有这执着的眼才等得到。

山深黑的影和旁边聚集的星，很美。那种静悄悄的伫立和陪伴，让人心动。山已经不是白天那般立体的了，成了一个色块。星星，因为远近的不同，上上下下在山侧延伸。

这与白天看到的自然的山水景物不同，与人工造就的艺术更不同，这样广博的空间蕴含着无尽的遐想和展望，这样无边的延伸收存了原始的感怀和共鸣。在星空下我显得渺小，似乎越来越轻，有一种隐约却强大的力量，将我牵引进深邃的夜空，与夜色交融，与繁星同辉，与天空共遥远。

什么也说不出，只是静静地看着，贪婪地想把这一切收进眼底，宁静地想把这一刻收进心底。在这静谧的夜，有轻柔的夜空，有安静的我。有多少时候没看过这样的星空？有多久忘记了世间还有这样的星空？又有多久失去了想要看到这星空的愿望？当拥挤杂乱的世事将心间塞的不留一丝缝隙，当城市纷繁的灯光将眼底照亮，这样的星空如何能被看到，这样的夜晚如何能被感受？

竟然看到一颗流星，突然的一个瞬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消失，可是我肯定，它是真的存在过，就好像我知道，在这一刻，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怀疑与计较。想起记忆中的流星，是幼年夏日外婆家的竹床上，凉风里躺着看星，在那道美丽的弧线划过后才知道要许愿，之后再不曾见。今天仍旧没来得及，只是那已经不重要。能躺在这里静静地看星，还有什么，是需要用一道瞬间的美丽来祈祷的呢？

今夜，真的很美。

 

闲逛

 

车站分别

 

5.29. 多云转雨

行程：成都－康定－泰康旅社

事件：坐大巴、雨中逛康定、开第一次团队会议

现在，在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首府康定县的一家小旅馆里，七个人花90元住宿，竟然还可以住到双人间。PM10:55了，外面终于安静下来。Jokul兴奋了一晚，与旅馆的藏族司机抽烟攀谈，帮美丽的藏族女掌柜连连拍照，溢美之辞不断。真是佩服他的精力和社交能力，夸人简直就是信手拈来，还价也是强者风范，对那些异乡风情更是钟情不已钟爱有加。或许，他骨子里本身流淌的就是这种流浪与不安分的因子，与我们这些内陆平和安定生活中成长起来的人有着本质的区别。对于太多的东西，我们是见识猎奇，而他是欣赏归宿。然后想到，是怎样的机缘，能够把我们这样本性迥异的人集合起来，共同进行这趟不平凡的旅程。

一夜好觉之后，上午轻松起床，收拾行装，吃了众男生念念不忘的韩包子，在成都新南门汽车站告别Echo，起程驶向康定。等车期间与一只三个月大娇小可爱的吉娃娃耍了一阵。自从家里养了欢欢，似乎对狗狗开始关注和喜欢。特别是一些长相可爱的小狗，无论品种，更总是忍不住想要亲近。仿佛，一旦对某个个体有过亲近，便会对整个群体产生好感。对动物如此，对人呢？每每的睹物思人，身临其境，每每被回忆啃噬，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一种移情作用？是我太认真，还是世间本多情？

六个多小时的大巴，出了成都就开始走山路，据说还算是很好的路况了，国道318,翻过二郎山，顺着青衣江，海拔不断升高。有山有水的地方则满是灵气，我们就在这灵气中穿行，披挂满身明净。多云的天气，一路上一边是山，一边是峡谷中蜿蜒的河流，远望仍然是山，仿佛山路走也走不完。想起那首《山路十八弯》，这里的山路岂止是十八弯，八十弯都有了。旁边的鱼鱼说，按着时间来计算路程。于是开始等时间慢慢流淌。

虽然隔着不算干净的窗玻璃拍照效果并不好，仍旧要拍，要留下这些光是看已经不能完全表达仰慕之情的山山水水。轻烟般萦绕峰顶山腰的白云；山坡若隐若现的小屋草棚、山路人影；两山之间湍流之上的古朴石桥、细长吊桥；山谷平原上远眺的村落民居、绿田灰草；绕山深谷中的绿水白浪、乱滩碎石；身旁山石上的泉水散落、茶马古道；……被告知以后行程中胜于此的美景比比皆是，于是权衡在狂拍的激动与SD卡存储量的维持之间，拍了又删，删了又拍，相机举起放下，放下又举起。现实以最直接生动的方式教会我，取舍之道，得失之心。

晕车的威胁仍在，生姜加膏药贴上肚脐，仍有反应。尽量自控，然后不舒服地沉睡。又时常被Jokul突如其来的一只大手拍醒，迷糊着眼看隐约的雪山之类的美景。我容易嘛我。

近五点到达康定，一个赫赫有名的地方。安置完毕在细雨中走到同样赫赫有名的跑马山下。不知道大多数人对这样的名气有什么反应，至少，今天的远观大渡河，到现在的康定跑马山，都没有太多的感觉。对于我的震撼，或许还不及半途中的一处山流。旅途的魅力，就在这不期而遇的惊喜中吧。所以，渐渐习惯不对名气抱太多的期望。可能，这样得到的反而更多。越是多的规划，越少了随遇而安的闲情。

这里因为那首《康定情歌》的广为流传而寄托了太多上一辈人的美好青春和无限回忆。其实，这无关山水，共鸣的只是情感而已。换作别处，仍旧会是令人向往回味的时光。歌本无情，被多情的人传唱，才变得这般情意绵绵。对于这些歌，我们已经有些“欣赏不上去了”，原因无它，无共鸣耳。那是属于一代人的美好。想来，我们的校园民谣、网络歌曲，罗大佑、周杰伦，哪一个不是深深的印刻着时代的烙印呢。那些至今谈起来仍旧唏嘘不已、在记忆中熠熠生辉的青春岁月，籍着这些歌，得以完整、得以珍藏、得以延续、得以回味。许多时候当我们感叹这些青春之歌不再流行，我们感叹的，大约只是一个时代的远去，属于自己美好青春的美丽时光。

从今天开始，正式进入藏区。一直以为只有西藏才是藏族人的聚集地，估计不少人也会跟我有一样的设想。原来，四川云南都有各自的藏族自治州，这里，汉族是少数民族。看到五彩飘扬于山间桥栏的经幡、红袍独行的喇嘛、挂着高原红的男女，除了新鲜，就是亲见的真实感。向藏族的小孩子问路，同是讲的普通话，却除了最后的一句“不客气”，别的什么也没听懂。感觉不知到了哪里，除了环境的千差万别，语言也是障碍。即使在国外，英语再不济也还是能交流的，这里压根是鸡同鸭讲嘛。同伴说有很多喇嘛是只会讲英语和藏语的，和中国人只能说英语？想起来怪怪的。

成都的司机知道我们初次来到，特意换了路线带我们看到了原本并不经过的泸定桥；司机的朋友一路热情地对我们介绍历史民情；小旅馆虽不豪华却笑容可掬有求必应；晚餐的四川小饭馆态度可亲，还免费煮了热乎乎的姜汤；……原来，不是所有的服务业人员都那样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或表面虚情假意，心里掂量着你的分量。这让我们这些长久忍辱负重的“上帝”感到如沐春风、无限温暖。人情大于金钱，应该会在后面的旅程中体会得更多。

晚饭喝到了酥油茶。其实也不大弄得清到底是个怎样的饮品，问到说有，好奇心一起，觉得新鲜，叫上一壶。大部分都是第一次喝，心想，一路心心念念的东西终于实现了，也算是体验藏区的一个标志。饭馆做的并不算太正宗，七个人碰完白瓷碗，尝完第一口，基本是捏着鼻子喝完的。有些酸有些咸，怪怪的味道，实在是喝不惯呢。

第一次在人均十几元的小旅馆过夜，比我想象中要好。躲在抓绒睡袋里盖着厚重的棉被倒也心安理得。夜雨打在挡雨板上哗哗直响，有一种远离尘嚣的味道。有线电视转到上海东方台，无比亲切。每天面对陌生的一切，要说没有想家那是假的，而这样的微冷小雨的夜晚，头顶昏黄的灯光，更平添几分异乡的惆怅。还好，有我们大队的人马和紧凑的行程，至少，身旁最近的，还是熟悉的人。想到，旅行最舒心的，或是熟悉亲近的人，或是单身一人。各有各的好处，可以让每段旅程都放松，有所得。我们是前者，Lethefish是后者。

又想到昨天的成都，一个处处印证着“少不入川、老不出川”的地方。好感是必然的，同伴也在嚷嚷老了要在此养老，我却心有所虑。听着满耳川音的我，在习惯了东部的生活之后，是否还有勇气在老年在另一个城市重新开始。

安定与漂泊、安逸与经历，常常在我体内打架。若前者赢，我可以几个月闭门不出，若后者赢，我可以日日乐不思归。怎样一个矛盾的人呵，只希望，它们不要放错了位置才好，让我每一次的决定之后，都不会后悔。

AM00:45,睡了。

 

再会，成都！

 

七碗酥油茶，七颗心，干啦！

 

 

在雅江贡嘎旅社第一次因为高原反应久久不能睡着的那个晚上，黑暗里忽然想到，要让同伴每人写一篇关于我的文字，想看看别人眼中的自己，是怎样的。在丽江鸿运客栈的那个晚上，分开后的再次重逢，有些激动，想，每一个都是这么可爱而独特的人，要为他们每人写一篇文字。或许了解并不算太深，可是，起码可以写出，一起走过的路上，我眼中的他们。

 

Jokul

第一个写他，不是因为最长，而是因为背包资格最老，经历最多，而这次的旅行，也是由他发起和促成的。

这是一个太有个性的人。强烈的个性体现在他做事的方方面面，点点滴滴。爱好自由，厌恶约束。满世界就没人能管的了他。最重大的的爱好，恐怕只有香烟和啤酒。原本对抽烟和酗酒这两种行为极端反感的我，从他那里知道了，这两种行为对于他的意义，已经不仅仅是一种难舍的恶习这般简单。当一种东西融入生活乃至性格的时候，已经成为这个人本身的一部分了。我仍旧不喜欢，但是能够理解。

Jokul是一路陪我走完的人。三十多天的陪伴，三十多个日夜的同行，该是很了解了。所以，对于他我可以说出更多。之前就是不错的朋友，聊得来，相互欣赏彼此的某些个性，但或许了解都不够深入。而他一回到城市里就是一副蔫蔫的样子，尤其是在上海，于是让我以为，他就是这样一个话不多，躲在角落里默默抽烟喝闷酒的人。

Jokul是一个很men又很细心体贴的人。这两种特质竟然在他身上得到了完美的统一。高大壮硕的他，一路承担着行李和打点的工作，无论是两人还是七人的时候，做起来主动自然，让人觉得仿佛那本就是他的份内事。对每件事考虑的周全和经验的丰富，使得旅行变得轻松舒适。很多琐碎的事，在你张口之前他就已经帮你考虑到了，于是双方都和舒服，不觉得客套疏离。这对于同行的女生来说，是莫大的安慰和照顾。

徒步虎跳的路上，他汗如雨下背着最沉的四十多斤的包，和狐狸走在队伍的最后。因为走在队前会更有动力，而最后总是让人绝望。他自己是这样的感受，于是拉着体力也好脾气也好的狐狸陪他走在最后，让所有人有走下去的勇气。八小时的徒步，到后来就只剩下无止境的攀登、劳累和沉默。他就扯着脖子唱伍佰的歌娱乐大众。算是调节气氛，更是鼓劲。大家都累到脸红脖子粗的时候，谁还有精力用来浪费在唱歌上。听到背后他声嘶力竭吼出来的环绕山谷的歌声，我很感动。

下雨或大太阳的时候，他总会拿下自己的牛仔帽一巴掌扣在我头上，若我嫌丑不从，就凶凶地瞪我，瞪到我心里发毛。

Jokul是一个好人。好人的标准是什么？不清楚。至少，在我的心里，他是一个。孝顺父母、善待他人，不存害人之心。对我说过一句话，至今记得：如果别人花很大的力气只对你有很小的好处，回报的时候当作是很大的好处；别人只花很小的力气而对你有很大的好处，也当作很大的好处来回报。

或者说，这是一个仗义的人，有责任感的人。不是他的责任，或是他不想负的责任，不会揽上身。一旦成为自己的责任，就一定会负责到底。这次，我就成了他的责任。于是，他放弃了稻城亚丁的美景，第二次在德钦飞来寺停住，放弃了梦想已久的进藏。尽管，道理上说，我的遭遇与他无关。

Jokul的幽默感是我在出去之后才发现的。随时随地冒出来的笑话已是不稀奇，偶尔的插科打诨也不打紧，还经常夸自己夸到跟朵花似的，屡次被我斥为臭美。时常有冒些傻气，挺可爱的。于是旅途很开心。

看到Jokul对雪山的态度，才知道什么叫做痴迷。从开头只瞥见点雪山的影就抓着指给我看，每每遇到雪山，哪怕我晕车晕得死去活来，也要把我揪起来说个不停，一直到最后的卡瓦格博。受着他的影响，我也爱上了梅里，不过，我更爱的是缅茨姆峰，而非他的卡瓦格博。

似乎都是溢美之词，其实缺点也不少。最严重的，就是大脾气。脾气真的很坏，跟我一起的时候估计是怕吓着我已经有所克制，可还是大。有过的争执斗气，似乎都是因为他的坏脾气。我也倔强，然后两人就都没了可下的台阶。和好的时候，两人都大吐了口气，还好是兄妹，不开心了就各管各的，互不理睬，否则非翻天了不可。

我们俩其实很多地方很相像，性格太直、倔强、默默想心事、追求些虽不尽相同但都不会创造价值的兴趣，还都对花生有着无比的热爱。于是他就会很开心总有人陪他吃花生喝啤酒，虽然我一顿喝的没他一口喝得多。

当然更会有不同，他是急性子，而我是彻底的慢性子。于是当我磨蹭地不过分的时候，他会忍，忍不住了，就会骂我磨蹭鬼。而我，也常被他催得心烦意乱。而我一次车上跟他数了一路的欧美电影明星，把不爱看电影的他惹毛了。

一路哥哥妹妹的叫着，已然顺口。从小就向往一个能宠我疼我的哥哥，当真是把他当作大哥来看的，觉得很亲近。一路相依为命，用他的话说，是“拴在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我的脆弱，我的开心，我的忧愁，我的苦难，我的兴奋，他都看在眼里。而他的这些，我也一样看得到。能够有这样美好的旅行，最大的功劳在他。

这是一个很好的玩伴，一个可以信任依靠的朋友。可以和你在风景很美的地方臭美着左拍右拍，也可以在颠簸的车上捧着你的头让你安睡。

 

 

 

PS：写完后给Jokul看，他说没写全呢，自己还会做饭，会砍价，节俭但不占便宜，看到水就想下（Cherry注：指他喜欢游泳），斗地主还能赢31块钱，赢出两人一天的房费。呵呵，先写点关于性格的东西，这些优点就先列在这儿吧。